高台上的空气,因那文官一句话,变得比西北角的乱葬岗还要阴冷。
“库房……空了!”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魂体上。
前一刻还被罪军的血腥高效所震撼,下一秒,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就拍在了脸上。
没钱了。
或者说,没“神材”了。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军队再能打,没有铠甲兵器,没有丹药补充魂力,上了战场就是待收割的魂魄。
李安启动了罪军和猎魔军这两台战争机器,却发现油箱是空的。
萧何的脸瞬间煞白。
他身为内政府长官,主管的就是这些。
他快步上前,一把从文官手里夺过账册,手指飞快划过。
越看,他的魂体抖得越厉害。
“没了……真的没了……”
萧何喃喃自语,望向李安的眼神满是绝望。
“国师,阴铁矿和魂晶石的库存,在给周将军的罪军打造完第一批装备后,已经清零。”
“更高级的玄冥钢,更是早就用在了城防和主力军团的换装上。”
“我们……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死寂。
周亚夫刚刚燃起的斗志,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冷却。
他深知罪军的消耗有多大,那种以命换命的打法,对装备的损耗是正常军队的数倍。
没有装备补充,他的罪军就是一句空话。
罗刹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阴霾。
她刚归顺,指望新东家能给“猎魔军”鸟枪换炮,结果新东家直接破产了。
刘邦张了张嘴,发现他那套插科打诨的本事,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儿子刘恒,心里发虚。
刚把人家最有出息的儿子忽悠过来,许诺了光明未来,转头就告诉人家,家里揭不开锅了。
这叫什么事儿。
就在这片凝固的寂静中,李安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掠过绝望的萧何,掠过冷静的周亚夫,掠过沉默的罗刹。
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汉文帝刘恒的身上。
那眼神,没有惊慌,没有失措。
只有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绿油油的光。
刘恒被这道目光看得魂体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位年轻的国师,刚才用血淋淋的现实,强行扭转了他一生的治国理念。
现在,他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自己好像……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咳。”
李安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窒息的沉默。
他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仿佛听到的不是“库房空了”,而是“天降横财”。
他走到刘恒面前。
语气温和得像是阳春三月的风。
“文帝陛下。”
“……国师。”刘恒戒备地应了一声。
“您刚才说,愿为华夏效犬马之劳,对吗?”李安问。
“是。”刘恒点头,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您还说,若能为将士们多打造一副盔甲,多准备一粒丹药,您万死不辞,对吗?”李安又问。
“……是。”刘恒感觉自己的魂体都开始发凉。
“好!”
李安一拍手,笑容灿烂无比。
“机会来了!”
他一把抓住刘恒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热情得就像许久未见的老友。
“文帝陛下,您看看,我们华夏城现在面临的,是多么严峻的局面!”
他指着那本让萧何面如死灰的账册。
“库存见底,神材告急!我们的将士,随时可能因缺少装备,在战场上白白牺牲!”
“再看看您!”李安的手又指向刘恒自己。
“您是谁?您是开创了盛世的汉文帝!您是历史上最懂得勤俭持家、开源节流的皇帝!”
“您在位期间,国库里的铜钱多得穿钱的绳子都烂掉了!”
“这说明什么?”李安的声音极具蛊惑力。
“这说明,您,就是我们华夏城走出困境的唯一希望!您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财政的救星!”
刘恒被一连串高帽子戴得头晕眼花。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不是刚被教育完“无为而治”行不通吗?怎么一转眼,我就成了财政救星了?
刘邦在旁边都看傻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李安这小子,是打算把他儿子当成会下金蛋的鸡来使!
他连忙上前,干笑着打圆场:“国师,国师,我这儿子,他……他就是个书生,懂得省钱,可变不出钱来啊。这神材短缺,是大事,得从长计议……”
“阁老此言差矣!”李安义正言辞地打断他,“文帝陛下不是变不出钱,他是懂得如何把一块魂晶掰成两半花!他是懂得如何从现有的开销里,挤出油水来!”
李安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恒。
“陛下,我不需要您变出神材。我只需要您,用您治理大汉的经验,帮我们看一看,我们的钱,到底花在了哪里?哪些不该花?哪些可以省?”
“这不叫从长计议,这叫亡羊补牢!”
“再不补,我们这羊圈里的羊,就要被外面的狼给叼光了!”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一个破产的烂摊子,硬生生被他说成了一个专门为刘恒准备的、展现其毕生才华的华丽舞台。
刘恒看着李安,又看了看周围一群人期盼的目光。
萧何像看着救命稻草一样看着他。
周亚夫的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审视和期待。
他还能说什么?
刚宣誓效忠,总不能立刻就说“这活儿我干不了”吧?
许久,刘恒长长吐出一口阴气,仿佛要将心中的郁闷全部吐出。
他对着李安,再次躬身行礼。
“国师既有所托,刘恒……自当尽力而为。”
他认命了。
“好!”
李安笑容满面,用力拍了拍刘恒的肩膀。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环视一周,朗声宣布:“此事重大,明日一早,始皇帝陛下将在正殿召开大朝会。届时,再正式商议!”
“另外,”他话锋一转,看向扶苏,“扶苏,萧何,今日起,由你们负责陪同文帝陛下,熟悉城中各项事务,特别是内政府的各项开支用度。务必让文帝陛下在朝会之前,对我们的家底,有个全面的了解。”
“是,国师。”
一场迫在眉睫的财政危机,就被李安这么几句话,暂时压下,并将压力成功转移到了新来的汉文帝身上。
众人渐渐散去,各怀心思。
萧何拉着财务文官,急匆匆回去准备明日的详细账目。
周亚夫则独自一人,回到了那片死寂的罪营。他看着仅剩的刘濞,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营房,眼神晦暗不明。
刘邦愁眉苦脸地跟在儿子刘恒身边,一个劲地念叨:“儿啊,你可别着了那小子的道,他就是个扒皮的掌柜……”
刘恒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扶苏,沉默地走向内政府的方向。
他的心中,没有了刚落地时的迷茫,也没有了被说服时的坚定。
只剩下一种……即将被榨干的预感。
他抬头看了一眼咸阳冥城上空,那片永恒不变的灰暗天空。
这冥界,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累。
特别是,当你的顶头上司,是一个能把破产说成机遇的怪物时。
夜深了。
刘恒的住处,灯火通明。
扶苏将最后一册有关物资调配的卷宗放下,轻声说道:“文帝,今日便到这里吧。您刚落地,魂体需要休息。”
刘恒揉了揉眉心,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宗,苦笑一声:“无妨。多看一些,明日在朝堂上,也能多一分底气。”
他看着眼前这位温和儒雅的大秦公子,心中颇为感慨。
秦,汉,本是宿敌。
可在这里,秦始皇的太子,却在耐心地为汉朝的皇帝,讲解这个新世界的规则。
“扶苏公子,”刘恒忽然开口,“那位李国师……他,一直都是如此行事吗?”
扶苏一愣,随即明白了刘恒的意思。
他想了想,答道:“老师他……考虑事情,总是从最终的结果出发。过程或许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但他的每个决定,最终都证明是对华夏最有利的。”
扶苏的眼神里,带着近乎崇拜的信赖。
“就像今日的罪军,手段残酷,却是对抗阿修罗最有效的武器。就像对您……”扶苏顿了顿,“老师并非有意为难您,而是您的能力,确实是解决眼下困境的最好钥匙。”
刘恒沉默了。
他拿起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着为一名巡逻中魂体受损的普通士兵修复魂魄,所花费的珍贵材料。
他又翻开一本,上面记录着英灵府为搜寻接引散落华夏英灵,所组建的搜救队的巨大开销。
这里的每一笔开支,都用在了实处。
没有奢华的宫殿,没有无谓的享乐。
一切,只为“生存”。
刘恒长叹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账册。
片刻后,他又重新拿起一本。
这一夜,刘恒再未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