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的目光,死死钉在竹简的第一个名字上。
刘邦。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冰凉的简牍,望向不远处那个正抠着指甲、一脸无所谓的亲生父亲。
刘邦感到儿子的注视,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护在胸前。
“你……你看我干什么?”刘邦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可告诉你,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想从我这儿刮油,门儿都没有!再说了,哪有儿子跟老子下手的道理?”
看着他这副市井无赖的模样,刘恒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胸中原本的憋闷和屈辱,被刘邦这么一搅和,反而散去不少。
“我不是要拿你开刀。”刘恒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刘邦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
“就你这……行为做派,”刘恒斟酌着用词,尽量不让话语显得刺耳,“为何在阳世百姓之中,会有如此鼎盛的香火?”
在他看来,自己这位父亲,除了会打仗、会用人,私德方面简直一塌糊涂。
这种人,怎么会成为香火之力的第一大户?
不合理。
“哼。”
一声冷哼从主位传来。
吕雉端着茶杯,凤眼瞥来,眼神里是对刘邦毫不掩饰的鄙夷,话却是对刘恒说的。
“虽然刘季这个人,人品不怎么样,”她用的是刘邦的本名,“但他对百姓,确实还算过得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都是从他那时定下的调子。”
“更重要的是,”吕雉顿了顿,“他是汉朝的开国高祖。只要汉还在一日,天下臣民便要祭他一日。他的香火,就断不了。”
她又看了一眼刘恒,嘴角勾起一丝讥讽:“怎么,难道你登基为帝时,没有祭拜过他这个老不死的吗?”
刘恒的脸瞬间涨红。
他当然祭拜过。
而且是每年大典,隆重祭拜。这是礼法,是孝道,也是稳固统治的必要手段。
他从未想过,自己亲手操办的祭祀,竟也是滋养父亲香火的源泉。
如今,又要亲手将这份力量收回来。
原来如此,这是一个让他无处可逃的圈套。
“行了,名单到手,咱们也该走了。”刘邦见儿子吃了瘪,赶紧出来打圆场,对着吕雉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说:“多谢了啊!改天请你喝酒!”
吕雉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刘邦拉着还在发愣的刘恒,快步走出了这个阴森的院子。
直到重新站在华夏城的街道上,正常的冥气扑面而来,刘恒才感觉那股几乎冻僵魂体的冰冷气息缓缓散去。
“爹,你……”刘恒看着身旁一脸得意的刘邦,心情复杂。
“看见没?你爹我,到哪儿都是头一份!”刘邦得意洋洋地拍着胸脯,“香火之力第一,说明我这个皇帝当得深入人心!你小子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刘恒懒得与他争辩,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
薄薄一卷,此刻却重如千斤。
这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催命符。
两人沉默地往财政部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地方,一个身影便从拐角处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蒙毅。
始皇帝陛下的近卫,也是那位国师李安的忠实执行者。
“两位阁老。”蒙毅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
“蒙大人,有事?”刘恒问道。
蒙毅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刘恒。
“国师有令,命我将此物交给您。这是香火石的制作之法。”
制作方法?
刘恒连忙接过。
他以为会是某种复杂的炼金术或阵法,没想到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书册上只有寥寥数语,和一幅简单的图画。
“取冥界寻常石料,大小随心。以意念引动魂体之内香火之力,灌注其中。待石体光华内蕴,不再外泄,即为香火石。”
就这?
这么简单?
刘恒翻来覆去地看那几行字,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还以为要开炉设坛,斋戒沐浴。闹了半天,就是找块石头,把力量塞进去就行了?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大小随心……那做出来的石头岂不是有大有小?堆在一起多难看。不行,回头得找人统一规格。”
旁边的刘邦探过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讲究那么多干嘛,能用不就行了?”
蒙毅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任务完成,再次行礼,便转身离去,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恒收好书册,和刘邦一起回到财政部。
一进门,就看到晁错正背着手,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因他急躁的步伐而磨损了几分。
看到二人进来,晁错立刻停步,锐利的目光直射过来。
“名单拿到了?”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刘恒点头,将手中竹简递了过去。
晁错一把接过,迅速展开,目光如电,飞快扫视着上面的名字,似乎不是在阅读,而是在吞食信息。
片刻之后,他合上竹简,又从刘恒手中拿过那本制作方法的书册。
同样是几息之间便看完了。
“好。”
晁错吐出一个字。
他将两样东西往桌上一拍,抬头看向刘恒和刘邦,眼神里没有丝毫尊敬,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名单有了,方法也有了。那就别浪费时间,现在就开始吧。”
“开始什么?”刘邦下意识地问。
“自然是制造香火石。”晁错的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来回扫视,“我现在就去神兵阁,让他们按照统一规格,切削一批石料送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两位刘阁老,你们二位的名字,在名单上排在前两位。”
“这第一批香火石,理应由二位做个示范。”
“这,既是为华夏城做贡献,也是为后续的‘募集’工作,立下一个标杆。”
刘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刘邦的脸,则彻底垮了下来。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句话:
完了,还是没躲过去。
晁错,这个酷吏,这是要拿他们父子俩,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