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轮殿。
大殿空旷压抑。
巨大石柱直插穹顶，雕刻着无数阴魂轮回往生之景。
十殿阎罗之一的转轮王，高坐于殿堂之上。
他并非青面獠牙的恶鬼模样。
一身锦袍，面带微笑，像个富态的员外郎。
只是这笑容里，透着算计。
下方两侧，分坐其余九殿阎罗。
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
九人气息渊深，神情各异。
闭目养神者有之，面无表情者有之。
也有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下站着的两人。
一人是鬼门关守将，罗刹。
另一人是个书生，气息虚浮，随时都会魂飞魄散。
“你就是华夏城的使者？”转轮王开口，声音温和。
刘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在下刘恒，见过转轮王殿下，见过诸位阎君。”
“刘恒？”转轮王身旁的秦广王突然开口。
这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盯着下方。
“这个名字，我在生死簿上见过。汉朝的皇帝，文帝刘恒？”
地府底蕴，深不可测。
刘恒面色不改。
“正是。”
“呵。”一声轻笑从阎罗王席位上传来。
他面如锅底，声音带着玩味。
“一个早该轮回转世的人间帝王，如今竟成了冥界一方势力的使者。有趣，有趣。”
这话里的轻视毫不掩饰。
在这些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先天阴神看来，人间帝王不过是过眼云烟。
哪怕死后英灵不灭，也终究是后天凡魂，上不得台面。
刘恒面色不变，对这讥讽充耳不闻。
“不敢。在下今日前来，是奉我主之命，想与诸位殿下做一笔交易。”
“交易？”转轮王笑呵呵地问，“什么交易，能让你一个前朝皇帝亲自跑一趟？”
刘恒直起身，朗声道：“赎人。”
“赎谁？”
“武安君，白起。”
这四个字一出口，大殿内的随意气氛荡然无存。
十殿阎罗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感兴趣的神情。
白起！
这个名字在地府，代表着一个禁忌。
以凡人之身，屠戮百万生灵。
煞气之重，连阎罗都为之侧目。
他死后魂魄坠入地府，滔天罪孽业火差点点燃十八层地狱。
最后十殿阎罗联手，才将他镇压在无间地狱最深处。
用万年玄冰和地藏经文，日夜消磨其煞气。
现在，这个新冒出来的华夏城，竟然要赎他？
“哈哈哈哈！”阎罗王发出一阵大笑，震得大殿嗡嗡作响，“你们想赎白起？可知他身负何等罪孽？那不是钱能解决的！”
“更何况，”身形瘦长、眼神阴鸷的卞城王接口，“他乃我地府重犯，凭什么交给你们？”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奋。
几乎所有阎罗都表示反对。
刘恒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他等他们演完。
等殿内声音渐小，转轮王才慢悠悠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诸位，稍安勿躁。”
他看向刘恒，依旧笑呵呵的。
“刘恒使者，你也听到了。白起之事干系重大，不是本王一人能做主的。”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
“华夏城既然有这份诚意，我们地府也不是不通情理之辈。”
“你所说的那三万香火石，可是真的？”
这才是重点。
刘恒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金光内蕴的香火石，托在掌心。
“样品在此，请殿下过目。”
香火石刚一出现，大殿便被金光照亮。
那纯粹温暖、源自万民信仰的力量，让在场所有阎罗的眼睛都亮了。
这香火石的品质极高！
比他们以往见过的任何祭品都要纯粹！
转轮王手指一勾，香火石飞入他手中。
他仔细端详片刻，笑容更盛。
“好东西，果然是好东西。”
他将香火石递给身边的秦广王。
后者看过后，又传给下一位。
很快，十殿阎罗都过了一遍手。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贪婪。
三万枚！
若能得到这三万枚香火石，他们每个人的神位都能稳固一大截。
甚至有机会冲击那传说中的准神境！
“咳咳。”转轮王清了清嗓子，“诚意，我们看到了。”
他看着刘恒。
“但是，白起的罪孽实在太重。放他出来，我们也要担上巨大干系。三万香火石虽然不少，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
“东岳大帝座下，李元帅到！”
话音刚落，一名文士大步走入。
他身穿红袍官服，手持厚厚簿册。
面容清癯，神态威严。
正是东岳大帝麾下十太保之一，掌管东岳府文书传达的李封。
“李某来迟，还望诸位殿下恕罪。”李封对着十殿阎罗拱了拱手。
他地位超然，直属东方冥界古老统治者东岳大帝，并不归十殿阎罗管辖。
“李元帅客气了。”转轮王笑呵呵地说，“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李封的目光落在刘恒身上。
“奉大帝之命，来为华夏城的这笔交易做个见证。”
他朗声开口。
“大帝有言，华夏新生，亦属东方生灵。其主嬴政，更是人间万古一帝，有大气运在身。地府与华夏，宜和不宜争。”
“白起之事，前尘已了。既有华夏城愿以重金赎之，承担其因果，我地府也不应强留。”
这番话冠冕堂皇。
既给了十殿阎罗台阶下，也点明了东岳大帝的态度。
十殿阎罗对视一眼。
上面发话了。
转轮王哈哈一笑，一拍座椅扶手。
“既然李元帅这么说了，大帝也有旨意，那我等自然遵从。”
他看向刘恒，摆出一副吃亏的表情。
“三万香火石，一口价。我们放人。”
“多谢诸位殿下，多谢李元帅。”刘恒躬身一礼，姿态做足。
交易很快完成。
刘恒将装有三万香火石的空间袋，交给转轮王。
转轮王神念探入其中。
确认数量无误后，他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
他对着殿外下令：“传令，开启无间地狱第十九层，将罪囚白起带上来。”
第十九层？
刘恒和罗刹对视一眼。
十八层地狱，世人皆知。
这第十九层是什么地方？
很快，答案揭晓。
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拖拽声响起。
两名身高三丈、青面獠牙的巨大鬼王，押着一个身影走进大殿。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残破盔甲。
身上缠绕着无数刻满经文的锁链。
头发干枯，面容枯槁，双眼紧闭。
整个人如同一具风干千年的干尸。
即便如此，他身上依旧散发着让万物凋零的死寂之气。
他站在那里，大殿内的空气都冷彻刺骨。
这就是白起。
坑杀四十万降卒，凭一己之力打断六国脊梁的人屠。
“白起，有人赎你。”转轮王高居其上。
白起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黑夜，空洞死寂。
他的目光扫过十殿阎罗，扫过李封，最后落在刘恒身上。
“你是何人？”他声音干涩。
“在下，汉文帝，刘恒。”刘恒沉声回答。
“汉？”白起眼中出现波动。
极度的茫然。
旁边的阎罗王“好心”解释。
“白起，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大秦早就亡了。灭了你大秦的，就是这个‘汉’。”
白起身体微震。
他盯着刘恒。
“大秦……亡了？”
“亡了。”刘恒平静点头，“已亡近百余年。”
白起沉默了。
良久，他再次开口。
“那也是阳间之事，与我何干。”
“我已身死，入了阴司。前尘旧事，不过一场大梦。”
转轮王嘴角勾起。
他对着白起说：“他们已用重金将你赎出。从今日起，你便自由了。跟他们走吧。”
白起却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被铁链洞穿的魂体，又看了一眼殿上十尊神情各异的阎罗。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着彻骨疲惫。
“不必了。”
“我杀孽过重，罪在不赦。这无间地狱，才是我最终归宿。”
“我不走。”
此话一出，高台上的十殿阎罗互相对视，眼底尽是戏谑。
转轮王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白起的罪孽感早已深入魂魄。
镇压万年，只会让他更坚信自己罪无可赦。
人是自己不走的。
这三万香火石，地府收得理直气壮。
罗刹脸色铁青。
他猛地握紧刀柄，死死盯着上方。
这帮阎王爷，从一开始就挖好了坑！
钱交了，人却带不走！
大殿内死寂一片。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单薄的书生身上。
等着看他的笑话。
刘恒没有看那些高高在上的阎罗。
他甚至没有看急得要拔刀的罗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如枯木般的白起。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