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十殿阎罗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看着脸色铁青的罗刹,和那个不知所措的书生,像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滑稽戏。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转轮王故作惋惜地摊了摊手,“刘恒使者,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放人,是武安君他自己,不愿意走啊。”
“罪孽缠身,心魔已成。他早已不想离开这地狱了。”秦广王抚着长须,摇头晃脑,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看来,你们华夏城的这三万香火石,是白费了。”阎罗王更是直接,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罗刹的拳头已经捏紧,冥帅境的威压如同实质,在他周身翻滚。
“你们……耍诈!”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诶,话不能这么说。”转轮王摆了摆手,“交易是你情我愿。我们收了钱,也按约定把人提了出来。是他自己不走,这可怪不得我们。”
他说得理直气壮,滴水不漏。
罗刹气得魂体发抖,却无言以对。
他看向刘恒,发现这位主使,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拒绝离开的白起,平静地看着那十张幸灾乐祸的脸。
这种平静,让原本胜券在握的十殿阎罗,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被耍了的使者,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他为什么不生气?
难道……
一个荒唐的念头,同时在十殿阎罗的心中升起。
难道这一切,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刘恒当然不会告诉他们答案。
他心里,其实也曾有过一丝波澜。
但他很快就想起了李安在出发前,塞给他这道“后手”时,脸上那熟悉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刘恒阁老,地府那帮老油条,贪得无厌,最喜欢玩些阴谋诡计。”
“他们很有可能会玩一招‘收钱不放人’的把戏,到时候,白起自己不愿意走,你可别急。”
“你就把这个,拿出来,念给他听。”
当时刘恒还不明白,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心如死灰、一心求死的人,回心转意。
现在,他懂了。
李安那个魔鬼,他连白起的心理状态,都算得一清二楚。
他不仅算到了十殿阎罗的贪婪,更算到了白起万年囚禁之下,那深入骨髓的罪孽感和自我放逐。
这已经不是权谋了。
这是读心术。
刘恒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中的那丝震撼压下。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布娟。
看到这个动作,十殿阎罗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那是什么?
在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刘恒缓缓展开了布娟。
那是一道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刘恒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庄严肃穆的语调,开始宣读。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死寂的转轮殿中。
“朕,乃大秦第三十八代君王,大秦王朝皇帝,华夏始皇帝,现——冥界华夏之主,嬴政!”
一长串头衔念出来,十殿阎罗先是一愣,随即,都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
大秦第三十八代君王?
大秦不是二世就亡了吗?哪来的三十八代?
还冥界华夏之主?
这名号,怎么听着这么……山寨?
一个新冒出来的草台班子,口气倒是不小。
阎罗王撇了撇嘴,低声对旁边的宋帝王说:“这帮凡人英灵,就是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名堂。”
宋帝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们以为,这不过是这个走投无路的使者,拿出来吓唬人的最后手段。
可笑至极。
一个名号,能有什么用?还能让这个一心求死的杀胚,回心转意不成?
然而,他们没注意到。
当“嬴政”这两个字响起的时候。
那个一直如枯木般站立的白起,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深处,第一次,也是万年以来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微光。
像是在无尽黑夜中,骤然亮起的一颗星辰。
刘恒没有理会阎罗们的反应,继续念道:
“兹闻,武安君白起,于阳世之时,为我大秦一统六合,立下不世之功。”
“虽杀戮过甚,然其罪,已于无间地狱之中,受罚万载,足以抵偿。”
“今,朕于冥界再立华夏,正是用人之际。”
“特此下诏,赦免白起阳世一切之罪,令其即刻,自地狱归返,入我华夏,重归君前,再为华夏之利刃,护我族裔,万古不灭!”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十殿阎罗的表情,还是那样,带着看戏的嘲讽。
诏书?
还是那个自称“嬴政”的人下的诏书?
这简直是他们无数万年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他们看向白起,准备欣赏他听完这荒唐诏书后,那依旧无动于衷,甚至更加鄙夷的表情。
然而,他们看到的,是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白起,动了。
他那枯槁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难以抑制的情绪。
他缓缓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刘恒,越过十殿阎罗,仿佛穿透了这大殿的穹顶,望向了那遥远的,华夏城的方向。
他的嘴唇翕动,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重复着诏书中的那个名号。
“冥界……华夏之主……嬴政……”
十殿阎罗还在等着看好戏。
怎么,头衔长,就能让这个杀胚屈服了?
下一秒。
“哐当——”
一声巨响。
在所有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
那个被万年玄冰和地藏经文镇压,都未曾弯曲脊梁的杀神白起。
那个面对十殿阎罗,都未曾低头的罪囚白起。
在听到那个名字,那道诏书之后。
双膝重重跪地!
他身上那无数缠绕的,由地府法则凝聚的铁链,在这剧烈的一跪之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崩裂!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两团熊熊的烈火。
那是忠诚的火焰。
是对君王的,刻入灵魂,永不磨灭的忠诚!
他对着刘恒,或者说,是对着刘恒手中的那道诏书,单膝下跪,俯首叩拜。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响彻整个转轮殿的嘶吼。
“大秦,白起……领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