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签，现在拿得出八十万么？”
我盘腿坐在上铺，把嘴里的鸡骨头吐进塑料袋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金满仓那张嘴，死人都能给他说活了。
老子现在兜里剩一块一毛钱，八十万和一百六十万，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还不上的天文数字。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蒲夏站在床底下，手里的黑色文件夹被她捏得快要变形。
“疯子。”
她大概觉得我是被贫穷逼疯了，破罐子破摔。
但她不知道，各路资方的对赌协议和霸王条款我见得太多了。
资本家跟你签天价违约金，从来不是真想让你掏钱赔偿。
而是为了把你锁死在摇钱树的位置上，逼你听话。
只要老子能找到机会掀桌子，那一纸烂合同就是擦屁股的废纸。
“随你便。”
蒲夏冷着脸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框边又停下脚步，语气生硬：
“收拾一下，换身干净衣服。
金满仓为了给星火预热，下午两点全营开直播。
你既然占了内推名额，这场必须出镜。”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两点整。
三号楼的大仓库被临时隔成了十几个格子间。
隔音板薄得跟纸一样。
左边隔间在鬼哭狼嚎地喊麦，右边隔间在娇滴滴地求小心心。
李耀那少爷占了最大的中央机位。
特意架了八台环形补光灯，把脸照得白得反光。
脖子上挂着那条晃眼的粗银链，正对着麦克风疯狂输出韩流说唱，手势比划得像突发性癫痫。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起，全是他老爹雇的十几个水军账号在带节奏。
“耀哥帅炸”
“麦芒门面担当”。
另外几个小姑娘更拼。
训练营发的直筒t恤全被她们在腰侧打了个结。
露出白生生的一小截腰肉，领口往下拽了又拽，对着镜头比心。
一口一个“哥哥”叫得人骨头酥软。
唯独我分到的角落格子间，连个正经打光灯都没有。
头顶就吊着一只蒙着厚灰的六十瓦黄光灯泡。
桌上摆着一台麦芒淘汰下来的旧款二手智能机，摄像头玻璃上还带着一道刮痕。
游四海颠儿颠儿跑过来，把一张写着账号密码的塑料卡片塞到我手里。
“妹子！好好播！
别板着脸，多笑一笑，跟榜一大哥互动互动，只要有人给你刷个‘火箭’，公司抽八成。
剩下两成可是真金白银进你口袋！”
“知道了，滚远点。”
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铁椅上，我随手点了开播键。
房间名默认是麦芒系统给设的。
【星火选手日常探班·037号徐娆】。
屋里闷得像蒸笼。
我根本懒得装什么甜美爱豆。
两条长腿毫无仪态地架在折叠椅的下横杠上，大马金刀地敞着。
天热，身上的灰色大码旧t恤领口被我随手往旁边扯开了一大块。
露出一大片冷白得近乎反光的削瘦香肩，连带着平直如刀削的锁骨窝，全毫无遮掩地横在镜头底下。
黑长直的头发没梳，松松垮垮在脑后挽了个低揪，几缕碎发汗湿后贴在修长的颈侧。
纯素颜，连眉毛都没描一下。
凤眼半耷拉着，透着一股直男通宵刚醒的烦躁与厌世。
前三分钟，直播间空空荡荡。
在线人数：3人。
我打了个哈欠，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角扣掉了一块起皮的塑料贴纸。
屏幕上的在线人数突然毫无预兆地跳动了一下。
从“3”，猛地跳到了“48”。
紧接着，像水库开闸放水一样，数字开始疯长。
120……580……1400……3600！
左下角的公屏弹幕，从几秒一条的死寂，骤然变成了瀑布般的疯狂刷新。
【卧槽？？？这是什么神仙房间？！】
【大数据终于干人事了！这推给我是让我免费看的吗？！】
【等一下，麦芒训练营？这是那个盛产精神小伙和土味爱豆的黑心小作坊？！】
【这骨相是真实存在的吗？连美颜滤镜都没开吧！看桌子边缘都没变形！】
【老婆！！这锁骨能不能给我滑滑梯？！】
屏幕上的弹幕刷得太快，手机甚至开始卡顿发烫。
我嫌屏幕晃眼睛，把手机往后推了半寸，眉头极不耐烦地皱了起来，嗓音干冷微哑：
“字刷太快了，看不清。
别乱叫老婆，老……我不认识你们。”
差点一句“老子”秃噜出来，硬生生把舌头拐了个弯。
这声不耐烦的冷淡低音一出来，公屏彻底疯了。
【草！这声线！清冷低沉，好攻啊！！】
【姐姐骂我！就用这个嫌弃的眼神看我！求你了！】
【救命，她连笑都懒得笑一下，整个人好厌世啊！】
【高冷神仙！现在的爱豆全是工业糖精，终于来了一个不把观众当主子的活人了！】
【不好接近，太冷了，但真的想娶回家藏起来……】
公屏上全是清一色的“姐姐杀我”、“想娶”、“厌世神颜”。
在线人数直接冲破了两万大关，还在以每秒几百人的速度往上涨。
我看着那些离谱的弹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帮当代网友，是不是纯纯脑子有泡？
以前当跟班副导的时候，哪个小明星在镜头前不是笑得像朵烂山茶花，鞠躬九十度连声叫老师。
稍微表情管理不到位，网上就是漫天的“耍大牌”。
老子这会儿烦得想打人，连正眼都没给他们一个，他们反倒在弹幕里自我攻略起来了？
甚至还有几个顶着尊贵VIp标志的账号，开始在公屏上砸礼物。
屏幕上依然炸开了一串接一串的“比心城堡”和“游艇”。
一条加粗的金色弹幕飘在最顶端：
【榜三大哥问：主播笑一个呗？笑一个给你刷火箭。】
我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那行字。
笑一个？
一个屏幕后头的网络，也配对老子指手画脚？
“笑不出来，脸部神经坏死。”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摄像头，嘴角挂着一丝近乎嘲讽的平直弧度：
“刷火箭能直接折现给我买红烧肉么？
不能就别刷，省点钱买两副降噪耳机，隔壁唱歌的快跑调跑到太平洋了。”
“噗——”
隔壁李耀正扯着嗓子高音怒吼，听到我这句大嗓门。
一口气没倒上来，当场破音，在自己的直播间里砸出了一声狼狈的鸡叫。
我这边的直播间弹幕停滞了一秒。
随即，整个公屏直接彻底爆炸！
【哈哈哈哈哈神经坏死！她太损了吧！！】
【隔壁李耀破音了！我刚从隔壁过来，笑死在屏幕前！】
【真实！太他妈真实了！姐姐不仅高冷，嘴巴还淬了毒！】
【就冲这句买降噪耳机，我粉定你了！！】
【不笑就不笑，我就爱看你这副看垃圾的眼神！】
屏幕中央，火箭的特效突然毫无预兆地轰然炸响。
一个叫【江城摸鱼王】的账号，直接连砸了三个大火箭。
公屏飘红，全平台通告滚动机位！
在线人数：五万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