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
我一把按掉闹铃，翻身坐起，浑身骨头缝像被卡车碾过一样泛酸。
昨晚在南站狂奔了三条街，这具二十二岁姑娘的身子骨到底不如以前耐造，小腿肚子硬邦邦地抽紧。
旁边的许盼顶着俩大黑眼圈从被窝里拱出来，牙齿打着颤。
“姐，我一宿没睡着..........满脑子都是那帮大公司选手的保镖和代拍。”
“省点唾沫，待会儿有你熬的。”
我从行李包里翻出那件灰卫衣套上，顺手把一头黑长直扎成高马尾，扯下皮筋勒紧。
国内的大型综艺录制流程我比谁都清楚。
通函上写着八点集结，实际上导播调灯光、摄像对台本、资方进休息室寒暄，真开机录制起码得拖到下午一点。
去得早，纯粹是给人肉当靶子晒。
早上七点半，
接驳大巴把我们扔在了纷玩影视基地的S1一号演播大厅后门。
一推开厚重的隔音铁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着上千瓦热顶灯烤焦灰尘的焦糊味、
外加成吨的定型喷雾香气..........
大厅挑高十几米，中间是一片巨大的下沉式阶梯舞台。
底下候场区黑压压聚着上百号年轻姑娘。
这群人显然凌晨三点就爬起来画皮了。
满眼全是晃眼的亮片胸衣、紧绷勒肉的漆皮短裙，还有恨不得踩着十公分细高跟拉长腿线的高筒靴。
走道两边，十几个小姑娘正把腿架在栏杆上压筋，还有人在走廊角落疯狂开嗓，声音尖细得像一群掐住脖子的鸭子。
“麦芒文化的，这边领分组手环！”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现场执行导演扯着大喇叭喊。
我们仨过去领了手环。
许盼低头一瞅自己的分组号码，脸刷地全白了：
“四........四组？！”
“鬼叫什么。”
我把淡绿色的手环扣在手腕上，顺手活动了一下脖颈。
“姐，你没看门口那张分组公示板？四组全是神仙！”
许盼嘴唇发白，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袖。
“天宇娱乐的大主唱，还有汉唐文化练了四年的唱跳王牌全在四组！”
“圈内人管这叫死亡组，专门用来给大厂牌祭天当背景板的！”
旁边几个路过的女练习生瞥见我们身上的麦芒厂牌贴纸，嘴角全挂上了不加掩饰的鄙视。
“麦芒？就是那个靠皮包公司做网红直播的小作坊吧？”
“居然塞进四组了，待会儿估计连半开麦垫音都接不上，纯纯给齐悦垫背的。”
李耀在隔壁男团通道听见了，挽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被我抬脚直接踹在小腿骨上。
“嗷！娆姐你踹我干嘛？”
李耀龇牙咧嘴。
“省点力气，待会儿有你叫的。”
我连眼皮都没抬，拽着许盼往候场区最角落的折叠椅走去。
“内娱选秀就是个大号屠宰场，谁叫得响谁先挨刀，老实猫着。”
现场为了压设备发热，冷风吹得呼呼作响。
那帮穿露脐装和小短裙的姑娘冻得抱成一团。
脸上的粉底被冷风一激，开始浮出一层干裂的白皮。
到了上午十一点，场上的动静越来越蔫。
饿的.......
为了塞进紧身演出服这帮人至少饿了整整一天一夜。
加上高度紧张，走廊里已经有两个低血糖的小姑娘被助理搀着去掐人中。
许盼肚子也开始咕噜噜叫唤，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发虚。
“姐......我胃抽筋了........”
我靠在塑胶折叠椅里，两条裹在旧牛仔裤里的长腿随意往前一伸，脚踝交叠。
这身洗得发软的宽松大号连帽卫衣，不仅挡风，里头还能藏二两肉。
我直起身，眼神在黑漆漆的演播厅四周扫了一圈。
常年跟组的嗅觉立马有了用武之地。
右侧三点钟方向的配电箱后头，放着场务组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物资周转箱。
纸箱盖虚掩着，露出半截印着面包包装袋的透明塑料角。
“坐着别动。”
我拍了下许盼的脑袋，双手揣在卫衣兜里，迈着外八字大步溜达了过去。
路过巡场安保的时候，我神色坦然得像巡视工地的制片人。
安保愣是没敢拦我.....
走到纸箱前，我直接顺出两包拳头大的老式肉松夹心面包，还有两盒没开封的热量炸弹全脂甜牛奶。
回到座位，我把其中一份扔进许盼怀里。
“吃。撕小口点，别把碎渣掉裤裆上。”
“姐......后台到处是机位，吃东西要是被剪进去，网民会不会骂咱们没体统？”
许盼捧着面包，馋得眼珠子发绿，又不敢下嘴。
“骂你那是给你免费热度。”
我撕开包装袋，咬下一大口干硬的面包，含混不清地吐字。
“低血糖晕在台上，镜头直接切给别人，你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大口嚼着面包，神态惬意得像蹲在村头晒太阳的老大爷。
演播厅顶部的导播控制室里。
总导播陈雷正盯着眼前的六十四路多画面监视墙，嘴里叼着半截快灭的烟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屏幕上，上百个机位传回来的画面千篇一律——
一号机是补妆的小网红，二号机是几个抱头互掐大腿哭鼻子的复读生，三号机是紧张得嘴皮直打哆嗦的专业苗子。
整整五个小时的候场素材，全是一股子工业糖精和流水线焦虑............让人反胃。
“陈导，天宇那边的齐悦化完妆了，给不给推特写机位？”
助理在一旁问。
陈雷吐出一口青烟，烦躁地摆手。
“推什么推，假睫毛贴得跟苍蝇腿似的，观众早看腻了。”
“扫一圈候场席，找点活人的生动反应，待会儿剪先导片用。”
助理操作摇臂摇过候场区最角落的无光区。
镜头在杂物堆旁边的折叠椅上一顿。
“停！给老子定住！七号摇臂切中景！”
陈雷猛地扑向前，双手撑着控制台大吼。
七号高清机位缓缓推进。
冰蓝色的环境底光下，角落里的女孩就套了件灰扑扑的纯棉大卫衣。
她歪坐在椅子里，卫衣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扯开，露出一侧削瘦平直的直角肩与陷得极深的冷白锁骨。
脸上连粉底都没抹，冷白如瓷的皮肉在镜头前通透得毫无毛孔，薄唇沾着点肉松碎屑，凤眼微阖。
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嘴里还在慢条斯理地鼓捣着腮帮子嚼面包。
整个演播厅的紧张、焦虑、算计。
在她面前仿佛就是一出荒唐的默剧。
那股子松弛到近乎厌世的冷酷神态。
硬生生把一个廉价的三块钱塑料袋面包，吃出了在法式餐厅品下午茶的矜贵荒诞感。
“把这段单独切出来，存进A轨备用库！”
陈雷眼珠子发红，一巴掌拍在台面上。
“内娱那帮搞人设的小花全他妈被这姑娘秒成渣了！这就是老子要的先导片反差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