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开花洒，滚烫的热水哗啦啦浇下来。
我仰起头，抹开脸上的水珠。
水流顺着下颌线滑过修长的脖颈。
黑长直的湿发乱七八糟贴在背上和胸前，冷白与漆黑在水雾里撞得格外利落。
关掉水龙头，我扯过大浴巾胡乱擦了两把。
换上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松垮的大号灰色宽t恤。
下身套了条宽松的黑色运动短裤。
没穿内衣，真空套着大t恤，松快得像刚从刑场上放下来。
头发还在滴水，我趿拉着塑料拖鞋拉开浴室门走出来。
桌上的手机正嗡嗡震动。
划开屏幕，微信列表里排着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乌蔓发的。
【师妹，二公这套西装改得野啊，台上那个回眸连我都看晃神了。后背没磨破皮吧？】
【我后备箱里有瓶瑞士带回来的活血凝胶，明早让助理给你顺过去。】
【少听简云舒装模作样，下周跟我去趟私人普拉提馆，你的核心力量还能更绝。】
明牌小狗，张嘴闭嘴全是霸道占有。
第二条来自简云舒。
【录像复盘看了。尾奏升F高音共鸣稳定，但第四小节偷换气动作过大。】
【镜头特写里下巴扬得太高，容易显得失控。
【今晚不准吃辣，睡前用冷水敷声带十分钟。明天顺位录制，把脊背挺直。】
冷锁猫咪............
每个字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冰碴子，偏偏连换气的零点五秒瑕疵都盯得清清楚楚。
我扯扯嘴角，一个都没回。
回了就得搭话，搭话就得承情，承了情那本账上就得添一笔利息。
擦着头发走出房间.
迎面差点撞上一道矮小的人影。
“呀！”
许盼抱着个塑料水杯吓得退后两步，抬头看见是我，眼眶唰地就红了。
她眼泡肿得像两个核桃.
鼻头通红，显然在被窝里哭了好一阵子。
“怎么着，水龙头关不上了？”
我拿着毛巾搭在肩上，靠着墙壁斜眼看她。
“娆、娆姐.....”
许盼吸了吸鼻子，声音抽抽搭搭的。
“刚才楼下通知了.........二公排名的内部简报出来了，下半区的淘汰线拉得特别高。”
“我.....我上一轮才三十七名，这回我们组虽然赢了加权分，但我基础票太低了.....”
她双手死死捏着水杯边缘，指节发白。
“明天录完，我肯定得走人了。”
“我走了倒无所谓，反正就是回老家县城奶茶店继续摇柠檬茶”
“但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食堂的免费炸鸡...............”
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德行，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姑娘跟我当初进营时的境况一模一样，兜里干瘪，没背景没资本。
纯靠一股老实巴交的傻劲撑着。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流量修罗场里，老实人往往是第一批被按在地上摩擦的耗材。
“奶茶店怎么了？”
我抬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崩儿。
“摇柠檬茶一个月好歹拿三千块旱涝保收。”
“在这儿当陪跑工具人，每天被二十台机器怼着脸拍，连吃口包子都得防着被做成表情包。你亏什么了？”
许盼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可我想看你出道……”
“我出道个屁”
我翻了个白眼，转身朝饮水机接了杯温水，仰头喝了大半。
“别在这儿丧着脸号丧。明天还没开拍呢，棺材板别盖太早。”
话音未落，走廊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
“滋——”
总导演的嗓音。
“全体学员请注意。明天上午九点，一号演播厅集合。”
“进行《星火计划》第二次顺位发布录制。”
“本次顺位将直接淘汰三十名学员，仅保留前三十名进入下一轮赛段。”
“明早准时录制。”
广播戛然而止。
走廊两边的宿舍门后，隐隐约约传出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行李箱拉链扯开的闷响。
淘汰三十人。
六十个活生生的小姑娘，明早之后就剩下一半。
资本的游戏规则冷酷得没有半点人情味。
许盼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泼在了拖鞋上。
我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去。
伸手拍了拍许盼单薄的肩膀。
“行了，回屋睡觉。今晚把精神养足，明天谁走谁留，老子说了算。”
回到房间，合上房门。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底下，静静躺着一张烫金边的硬质塑料卡片——
S牌选手的专属晋级特权卡。
这是初评级拿了S牌之后，节目组塞给我的特权，一直被我当成划箱子的塑料片扔在角落。
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博私信界面依然停留在刚才的对话框。
那个盖着“鼎”字印章的账号依然没有回复半个字。
但对话框最上方，多出了一条系统自动提示。
【对方已将您设为特别关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冷笑了一声。
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啪的一声按灭了房间的大灯。
演播厅的大灯刺得人眼球发干。
早上八点半，六十个小姑娘整整齐齐坐在金字塔座次席上。
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定妆喷雾，还有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廉价香水味。
没人说话。
昨天二公舞台上的狂欢像是一场假象。
回到这间录死人的演播厅，每个人脸上那层厚粉底下，全是发青的眼圈。
淘汰三十人。
腰斩。
许盼坐在我斜后方第三排。
我回头瞥了她一眼。
这姑娘今天连睫毛膏都没敢刷，眼皮肿得跟核桃似的。
估计是昨晚抱着枕头抽抽了一宿。
“瞧她那副丧门星样。”
不远处，齐悦正捏着粉扑往脖子上补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排人听见。
“二公靠着徐娆带飞又怎么样？”
“个人基础票烂成地心引力，资本又不瞎，谁花钱养个没背景的拖油瓶。”
我把嘴里的薄荷糖咬得“咔吧”一声脆响。
转过头看着齐悦。
她被我看得手一抖，粉扑差点掉地上，色厉内荏地瞪回来。
“看我干嘛？我说的是事实。”
“齐悦。”
我懒洋洋开口，声音不大，但演播厅太静，周围十几个人全竖起了耳朵。
“你假睫毛开胶了，左眼角翘起来两毫米，跟长了根苍蝇腿似的。”
齐悦脸颊唰地涨红，赶紧低头去摸小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