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结束,通道里全是乱哄哄的脚步声。
周围的人全在看我。
几个抱团聚在饮水机旁,嘴唇碰着嘴唇嘀咕。
见我走过去,又猛地闭上嘴,眼神飘忽地挪开。
还有几个名次靠后的练习生,两眼冒绿光,恨不得当场扑过来喊我一声亲娘。
齐悦从斜刺里的过道走出来。
她路过我身边时,步子停了一瞬。
我连眼皮都没抬侧身就过去了。
对付这种心高气傲的娇小姐,你多看她一眼,都是在给她脸。
走廊拐角处,一个小执行编导一路小跑过来,脑门上全是一层油汗。
“徐、徐娆老师!”
“总导演让您赶紧去一趟二号小采访间,就十分钟,录个顺位发布的特别回应。”
我停下脚步。
“回应什么?”
编导眼神虚浮,根本不敢跟我对视。
只管把手里的打印手卡往前递。
“就是.......针对刚才您在台上使用S牌特权卡的事情,节目组准备做个深度人物专访。”
“台本已经拟好了,您按着这个大体方向聊聊心路历程就行。”
我伸手抽过那两张A4纸,扫了两行。
第一题:“当你在最后一刻换下周婷时,心里是否有过对规则公平性的怀疑?”
第二题:“选择保下室友许盼,是出于纯粹的情感冲动,还是对后续赛程舞台的理性考量?”
第三题:“面对外界可能出现的特权践踏努力的质疑,你想对被替换的第三十名选手说什么?”
好家伙。
我当场被气乐了。
以前这种带血腥味的恶剪片子我经手过不知道多少条。
提问全是陷阱,答什么都是错...
你要是说愧疚,后期就能把你剪成“心虚作秀、践踏规则”。
你要是说不后悔,镜头立刻就能切到周婷通红的眼眶和许盼呆滞的脸。
配上阴间bGm,再打上一行加粗刺眼的红色花字——
“资本特权下的傲慢”。
甚至你只要坐在那张高脚凳上叹一口气。
他们都能给你配上三十秒的虚焦慢动作.............
拿我当引流洗白的垫脚石?
门都没有。
我把那两张薄纸揉成一团,顺手拍回了小编导的怀里。
“台本拿回去给你们总监垫桌角吧。”
小编导懵了。
“啊?徐老师,总导演说了,这是资方贺总那边特别交代的专访,全网现在都在等您的回应..............”
“那就让他们等去。”
我单手插进制服短裙的口袋,眼尾扫了他一下:
“想吃人血馒头,去找牙口好的啃。”
“老子不伺候。”
我转头就走。
“哎!徐老师!机位都架好了!灯光老师还在里面等着呢!”
小编导在后头急得跺脚。
走廊旁边一台原本在拍花絮的巡场滑轨机位,红灯一直亮着。
我太清楚这些套路了。
只要你不按他们的脚本走,哪怕你当场骂街,他们都得掂量掂量放出去之后会不会引火烧身。
一口气走回宿舍,我抬脚把门狠狠踹上。
我靠在门板上,先弯腰把脚上那两只八厘米的细高跟鞋甩飞出去。
两只脚丫子重获新生。
“操,这破鞋真不是人穿的。”
女团的制服裙看着光鲜亮丽,内衬里全是硬塑料撑条。
腰侧收得死紧,勒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连喘气都得收着腹。
抬手摸到后颈,摸索到那条细小的拉链。
紧绷的外壳瞬间崩开。
空气猛地灌进来,贴在汗湿的背脊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脱掉外套和那条反人类的安全裤。
我随手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大得垮下半边的大号灰色衫。
里面真空,布料松垮垮地荡在身上,下摆刚好遮到大腿根。
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冷白长腿,肩膀和锁骨窝彻底解放。
我大马金刀地在床沿坐下,盘起腿,长舒了一口气。
这才像个活人。
刚缓过劲来,宿舍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得震天响。
“娆姐!娆姐你在里面吗?开门啊!”
我起身拉开门。
许盼眼皮肿得像两颗烂桃。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鼻尖通红,进门差点给我跪下。
“娆姐!呜呜呜.........我、我去食堂给你抢饭了!”
她吸溜了一下大鼻涕,把铁盆小心翼翼地供在宿舍的小方桌上:
“大师傅刚出锅的!全被我包圆了!四块红烧大排!
“还有小半盆油豆腐烧肉!热乎的!”
我瞅了她一眼。
“鼻涕擦擦,别滴肉上。”
“哦哦!”
她连忙用袖口抹了把脸,抽抽搭搭地站在桌边。
双手绞在围裙上,眼神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狗。
“娆姐,我刚才在走廊听人说了........节目组要搞你。”
“网上现在骂得可凶了,说你为了保我作秀,还说周婷是无辜受害者.....呜,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占了那个名额.....”
“闭嘴。”
我踢过去一个塑料小板凳。
“坐下。”
她乖乖坐下,身子缩得像个鹌鹑。
我拿起一次性筷子,在桌上顿了顿,挑了一块最大的红烧大排塞进嘴里。
浓油赤酱,肉质炖得软烂,肉汁在舌尖爆开。
香得我眯起了眼睛。
“你懂个屁。”
我咽下嘴里的肉,吐出一块骨头。
“我不拿特权卡捞你,那张破卡也是烂在箱底,难不成留给节目组当冥币烧?能换四块大排,它就算立功了。”
许盼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娆姐,你真好.......呜呜,我发誓,以后在营里,你洗脚我都给你端水,床单被罩我全包了!”
“免了。”
我咬着排骨,含糊不清地摆手。
“别在屋里嚎丧就行,赶紧吃,肉凉了全是油凝子。”
许盼这才抽出一双筷子,夹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嗡嗡嗡——!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扎眼的大字。
【金满仓】。
刚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咆哮:
“徐娆!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声音刺耳得让旁边的许盼吓得筷子一哆嗦,肉块直接掉进了盆里。
“谁让你当众扔特权卡的?!啊?!”
“你知不知道二号采访间是纷玩视频特意给你搭的台子!那是贺总交代下来的重点宣发!
“你倒好,甩脸子走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敢拒录资方的专访?!”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正中央,挑起一块油豆腐放进嘴里。
“金总,晚上好啊,吃了吗?”
“我吃你大爷!”
金满仓破了音,又气又急。
“天宇那边齐总的电话刚才直接打到我手机上了!”
“人家指着鼻子骂麦芒不懂规矩,说要联合几家资方撤资!撤资你懂不懂?!”
“全网都在刷你破坏规则,水军黑通稿买了几十万!你刚拿了个第二,屁股还没坐热,就敢得罪资方!”
他停顿了一下,恶狠狠地咬着牙,把压箱底的杀手锏砸了出来:
“老子警告你,你要是再敢这么刚、再在台上由着性子胡来,明天一早我就让法务出补充协议!”
“把你那份违约金直接涨到四百万!你听清楚没有?四百万!老子让你一辈子烂死在麦芒,翻不了身!”
许盼在对面听得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
四百万。
对一个普通小姑娘来说,这笔钱足以把整个人生压成肉酱。
我咽下嘴里的豆腐。
身子往后一靠,单手支着下巴,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金总,法律条文您翻过没有?”
电话那头一噎。
“..........你说什么?”
我笑了笑,慢悠悠地对着麦克风开口:
“补充协议,是要双方签字才生效的。”
“我不签字,你涨给谁看?”
“你把那四百万印在冥币上,托梦烧给我吗?”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