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云江市万人体育馆的地下通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干冰、发胶和电路板过热的焦糊味。
头顶上的水泥顶棚在隐隐发颤。
主场馆里一万多名观众陆续进场时踩出来的动静，夹杂着场内低音炮试音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通道两侧横七竖八拉满了黑色的粗同轴电缆，几个挂着对讲机的现场场务一路狂奔。
“灯光二组！把主舞台两侧的地排灯色温调一致！快点！”
“化妆师死哪去了？天宇的齐悦裙子拉链卡住了！快带别针过来！”
混乱、嘈杂、空气浑浊。
越是这种砸了几千万宣发的大阵仗，后台就越像个随时会炸的垃圾堆。
通道尽头的特级候场区里，二十个晋级决赛的选手排排坐着。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被厚重的舞台妆裹得像精致的假人。
许盼缩在最靠墙的折叠凳上。
“娆姐....我胃疼。”
许盼转过头。
“外头真有一万人......我听见外头的口号声了，全是喊齐悦和你的。”
“胃疼是因为你中午没吃主食，光喝那两口白开水顶个屁用。”
我坐在她旁边的塑料箱子上，嘴里咬着半个两块钱的豆沙面包。
“还有半小时进场候场，现在不吃，等会儿两个半小时直播，你跳到第二曲就得低血糖厥在台上。”
我把剩下的半个面包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口齿不清地嘟囔。
“台上那几台摇臂机位可不长眼，你厥倒了，导播顶多给你切个两秒特写，弹幕笑你一年。”
许盼吸了吸鼻子，看着我手里的面包发愣。
“你怎么.....还吃得下去啊？外面全网都在赌你今晚拿不拿c位。”
“赌归他们赌，饭归老子吃。”
我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
“能白蹭体育馆后台的这箱干粮，不吃白不吃。”
就在我低头去抠牙缝里粘着的一粒黑芝麻时，头顶前方的暗处突然闪过一道红光。
二号转播车拉进来的超长焦便携高清摄像机。
掌机的大哥是个老油条，扛着几十斤重的机器，悄无声息地从幕布后头探出半个镜头，直接锁死了我的脸。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得扎眼。
其他几个大厂的练习生要是看见这镜头.....
早八百年就摆好四十五度侧颜微笑、收下巴、挺直腰背开始营业了。
我连动都没动，撩起眼皮扫了那黑洞洞的镜头一眼，甚至顺势把嚼完的面包咽下去。
拿起地上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摄像大哥在寻像器后面愣了两秒，嘴角抽了抽。
大概从业二十年没见过决赛夜这种路数的活爹，反手把焦距推到了最大，怼着我那张素白发冷、连粉底都没打厚的大特写狠狠拍了十秒。
五分钟后，通道转角处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蒲夏踩着双黑色小皮鞋，手里捏着两部发烫的手机，一路小跑过来，脸色白得像抹了层墙皮灰。
“祖宗！你又干了什么？！”
蒲夏一把薅住我的胳膊，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我鼻尖。
“纷玩的主站先导预热直播间，刚才把后台切片切出去了！！”
手机屏幕上，正是刚才我蹲在箱子上鼓着腮帮子嚼干面包、面无表情灌凉水的镜头。
直播画面的右下角，实时在线观看人数已经跳到了八百七十万，弹幕密密麻麻把整个画面糊得连五官都看不清。
救命啊哈哈哈哈！别的选手在后台喝参茶吸氧背台词，徐娆在啃豆沙包？！
导播太损了！前一秒还是齐悦紧张到手抖的大特写，下一秒切到徐娆翻白眼嚼面包！！
#决赛前在啃面包的选手# 已经挂在热搜第七了！娆门永存！！
“你看看！你看看这热度！”
蒲夏压低声音。
“金满仓在看台上买了黄牛票，刚才发微信跟我说，麦芒的官网服务器又被挤爆了！”
“他让你今晚哪怕在台上假摔，也得给他在镜头前面多赖两分钟！”
“让他去死。”
我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塞回纸箱子里。
候场区大门忽然被推开，冷风倒灌进来。
乌蔓踩着十公分高的银色细高跟走了进来。
她今晚换了一身扎眼的暗红色亮片挂脖礼服，肩颈线和锁骨露在外面，两条长腿又细又直。
耳垂上晃荡着两串碎钻流苏，她领口别着特邀副导师的金色胸针，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化妆箱的助理，气场压得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工作人员贴着墙根走。
走到我面前时，乌蔓脚步停了。
她墨镜往下拉了半寸，桃花眼里带着一股似笑非笑的野性：
“听说你刚才在预热直播里抢了所有人风头？天宇那边气得把休息室的镜子都砸了一面。”
我坐在箱子上，抬头看着她，语气平淡。
“两块钱的面包而已。师姐要是饿了，纸箱子里还有个老式五仁的，皮厚馅硬，抗饿。”
乌蔓轻笑了一声，身子忽然往下压了压。
那股浓郁霸道的白玫瑰香气迎面撞过来，带着她身上温热的体温。
她伸出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动作极快地在我领口扯了一下，把被卫衣领子压住的一缕碎发挑了出来。
“少贫嘴。”
乌蔓压低声音，热气几乎喷在我耳根上，带着明晃晃的占有欲。
“台本我看过了。等会儿个人solo秀结束，副导师有五分钟上台送祝福的环节。”
“徐娆，我把你的麦序调到第一个了。今晚全网直播，老老实实让我给你戴成团徽章，听懂没有？”
“师姐，规矩上第一名才是导师戴徽章，第二名是副导师。”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这是咒我拿不到第一，还是算准了我拿第二？”
乌蔓挑起眉毛，刚要开口，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平稳沉静的脚步声。
简云舒一身墨蓝色的修身西装，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拿着厚厚的主导师评分册。
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得像块刚从冰窟里凿出来的寒玉。
但目光在落在我身上的瞬间，眼底微微顿了半秒。
简云舒路过乌蔓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那把清冽的嗓子在过道里落下。
“总控台各就各位了，选手准备进场。乌蔓老师，回你的评委席。”
乌蔓站直身子，冷冷地扫了简云舒一眼，抱着胳膊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简云舒停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视线从我唇角扫过。
“面包沫擦干净，上台别呛着。”
说完，她迈步朝主舞台通道走去。
我抹了把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老子这趟选秀真是把这圈子里的阎王全招惹齐了。
“全体晋级选手！进通道！倒计时十分钟开场！！”
现场执行导演的大喇叭在耳麦里炸开。
二十个姑娘纷纷站起身，排着队往外走。
许盼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扯着我的衣角，两腿打晃。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刚迈出两步，大腿外侧的手机突然短促而沉闷地震动了一下。
我脚步没停，单手插兜把手机划开一条缝，屏幕背光在阴暗的通道里亮起。
对话框里，那个顶着灰底古朴“鼎”字印章的匿名账号，安安静静躺着一条刚刚发进来的私信。
我在现场。
我握着手机的指骨猛地紧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
穿过幽深狭长的通道口，正前方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万人体育馆观众席，数以万计的荧光棒如同一片涌动的蓝色巨浪，在昏暗的穹顶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