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宋清也担心地看了我一眼。
谁都听得出来，严老爷子这是看我不顺眼，当着全剧组的面给我下马威呢。
竺重光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眼皮都没抬。
“她接不接得住，严老你当场考考她不就知道了。”
严鹤鸣哼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抬，眼神陡然变得阴鸷狠辣，直接甩出了明天剧本里反派逼问林野的那句核心台词。
“小丫头，货运站的账本烧了可以再造，你这条命要是交代在这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把底片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话音一落，周围几桌全安静了，上百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按照原剧本的提示，林野这时候应该咬牙切齿地拔出匕首放狠话。
但昨晚我通宵拆解剧本的时候就琢磨过。
面对严鹤鸣这种老狐狸式的大反派，小年轻要是扯着嗓子硬顶，气场上天然就矮了一截。
我没站起来，甚至连手里的筷子都没放下。
我只是慢吞吞地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子。
抬起眼皮看向严鹤鸣，嘴角往上一勾，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面前那个盛着醋汁的小骨碟，推到桌沿边上。
啪嗒。
骨碟在桌布边缘晃了两下，悬了一半在半空中，随时都要掉下去摔个粉碎。
我歪了下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连命都不当回事的混不吝劲儿。
“严叔，底片就在楼下油罐车的排气管里塞着，上头绑着打火机。”
“您要是嫌这碟子醋不够酸，现在就让人开枪。反正这货运站里几百吨汽油，咱们爷俩一块儿上天，路上我也算有个伴儿，不亏。”
说完，我收回手指头，端起面前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全场鸦雀无声。
以柔克刚，拿疯劲儿压狠劲儿。
严鹤鸣维持着那个后仰的姿势，足足愣了五秒钟。
紧接着，这位平时在片场连副导演都敢指着鼻子骂的老戏骨，突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隔着桌子冲我连拍了三下巴掌，转头指着竺重光骂道。
“你不按剧本套路接，反手拿桌上的碟子给我玩心理战！”
“好老竺，这新人是谁给你找来的？这股子亡命徒的邪乎劲儿，绝了！”
旁边的老孟挺起胸膛，骄傲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严老，我找的！我淘出来的宝贝！”
主桌上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连竺重光紧绷了一晚上的黑脸都松快了不少。
..................
西郊货运站四台高压水炮车正发出沉闷的低吼，往储水罐里抽地下水。
放眼望去，几十截墨绿色的报废货运车厢横在荒草堆里。
上百号剧组人员顶着黄色安全帽来回狂奔，拉警戒线的、搬配重沙袋的、铺防雨油布的，吵得像个刚炸开的蜂窝。
我裹着那件又肥又大的军绿色棉大衣，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硬底作训靴。
嘴里嚼着两颗薄荷润喉糖，溜达在临时搭起来的主控帐篷外头。
大衣里头套着林野的戏服。
一件洗得发灰发硬的工装连体裤，里头衬着贴身的黑色纯棉背心，两把沉甸甸的扳手斜插在工装裤侧兜，坠得胯骨微沉。
蒲夏抱着个大保温桶从后勤面包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过来，脚底下直打滑。
“姐！你让我去饭店订的两大桶老红糖生姜水送到了，整整一百升，用双层不锈钢保温桶闷着，热气直冒呢！”
我吐出嘴里的糖渣，指了指旁边正冻得缩手缩脚的几个灯光助理。
“卸在主道旁边的防雨帐篷底下，找两个大号纸箱把一次性保温纸杯码齐了。跟大伙儿打声招呼，自己拿勺舀，管够。”
蒲夏把羽绒服帽子往上一拽，乐颠颠跑去张罗。
制片主任老孙正蹲在泥水里指挥吊臂车，一抬头看见冒热气的大不锈钢桶，眼珠子都亮了。
老孙几步跨过来，抓起蒲夏递过去的热纸杯猛灌了一大口。
辣得脑门直冒汗，冲我直竖大拇指。
“哎哟我的徐老妹儿！你这事办得比资方那帮二世祖妥帖八百倍！”
“今天是人工降雨，要是没这两桶滚烫的姜汤垫底，这帮干力气活的兄弟真能冻趴下一半！”
“孙哥少跟我客气。”
我踩了踩脚底下的烂泥，哈出一团白汽。
“外景全靠兄弟们卖命，冻病了耽误进度，回头竺导那破嘴骂起来更难听。”
正说着，老孙兜里的对讲机滋啦响了起来。
“老孙！摄影指导老钱那边的三号游击机位调完没有？！让特技车队十分钟后进场走最后一遍安全线！”
老孙打了个激灵，把纸杯往垃圾桶一丢，撒丫子往轨道车那边跑。
我拉紧棉大衣的领口，顺着铺在碎石堆上的木板往前走，溜达到二号摄影机位旁边。
这场外景追车大戏，是野火前半截最烧钱的一场。
反派手底下的两辆重型翻斗卡车在货运站环线围堵林野开的破皮卡。
两车相撞侧翻，林野弃车在货厢顶上逃窜，最后从两节高速移动的车厢接缝里滑铲逃生。
摄影指导老钱正站在一架五米高的大摇臂底下，歪戴着鸭舌帽，半跪在泥地上拿取景框比划。
三个年轻机工正忙着把一台阿莱大画幅主机往滑轨末端固定，底座旁边堆着几大卷粗黑的动力电缆。
我走到滑轨斜侧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顺着老钱比划的角度，眯起眼睛扫了一圈铁轨尽头。
只看了一眼，我眼皮就跳了一下。
“钱老师。”
我摘掉手上的厚线手套，往前迈了半步。
老钱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我，脸上挤出个笑。
“徐老师，这就化完战损妆了？放心，待会儿下雨实拍，我这台广角机位专门给你吃正脸，保准把泥水顺着下颌线淌下来的杀气拍得清清楚楚。”
“机位角度确实刁钻，拍特写绝对出彩。”
我伸出食指，往滑轨正前方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点了点。
“不过钱老师，你过来看一眼滑轨右边两寸那块集装箱拐角。”
老钱愣了一下，从泥坑里站起来，凑到我站的位置。
我侧过身，把视线压低到一米二的高度。
“待会儿特技皮卡以五十码速度甩尾撞铁皮，车身横滑出去至少要带起两米高的泥浆。你这个三号机是二十四毫米超广角，为了抢皮卡车头侧翻的瞬间仰角，镜头必须往右上扬三度。”
老钱顺着我指的方向眯眼一瞅，脸色陡然变了。
在那截废弃集装箱的铁皮接缝后头，隔着不到五米远的地方，赫然露出一排后勤组刚搭起来的蓝色遮阳塑料棚顶，底下还挂着两根明晃晃的黄色工业排插！
“操！”
老钱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冷汗当场下来了。
“那棚子是二十分钟前道具组刚挪过去的！二十四广角只要上扬三度，正好擦着景框右上角切进来！”
旁边几个机工吓得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