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高难度追车大戏，废铁皮和特技车全是一次性消耗品。
要是拍完了回放才发现背景穿帮，竺重光能当场把老钱的摇臂给生拆了。
老钱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连声追问。
“徐老师，神了！你连广角仰角吃几寸底景都能一眼算出来？！这要是换你，你怎么布？”
“好办。”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拿脚尖在水泥地接缝处划了一道横线。
“滑轨往左平行撤两尺，镜头高度往下压十公分。这样皮卡甩尾带起来的水花正好把集装箱右下角的死角全填满，既能挡住外头的现代蓝棚子，还能借货运车厢底下的生锈排气管当天然前景遮挡，镜头纵深感还能再提一层。”
老钱当场蹲下身拿取景框一试，猛地一拍泥地。
“快！全员动手，把三号机底座往左平移两尺！”
几个机工看我的眼神全变了，七手八脚抬着沉重的主机底座挪位置，嘴里直念叨。
“徐老师简直是开了透视眼啊.....”
我甩了甩手套上的灰，没接这茬，转身往另一侧的特技车停靠区走去。
空地上，两辆改装过的老式皮卡和重型卡车正打着双跳灯。
七八个身材魁梧的b组武行特技演员正围在车门边系护具，一个个脸色严肃。
领头的是个脸颊带刀疤的武行头子，姓赵。（就单纯姓赵哈，不特指某个人）
圈里人称赵瘸子，出了名的脾气硬、不爱搭理流量演员。
见我走过来，几个武行小哥眼神收敛了点，赵瘸子扫了我一眼，不咸不淡地开口。
“徐小姐，待会儿车速真拉起来，可没人给你踩慢刹车。剧本上那段两车交错的空隙只有一米八，你踩点慢了半秒，轮胎扬起的碎石子就能在你小腿上刮掉一层皮。”
我把棉大衣脱下来随手甩给迎面跑来的蒲夏，露出里头利落的工装裤和紧绷在肩背上的黑色背心。
“赵哥，正因为车速快，咱们才得把步点先对死。”
我大步走过去，直接拉开老旧皮卡的破铁门，单脚踏上车侧踏板，伸手在车厢边框和后轮挡泥板上敲了敲。
“赵哥，待会儿你开重卡从东向西直冲，前轮咬死第二根铁轨的外侧槽，别走中线。”
“你的车刹在红旗标线后半米处甩尾，车尾摆幅控制在三十度左右。”
赵瘸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车尾甩三十度正好？”
“因为二号轨道的枕木年久失修，右边那根第三根枕木裂了道大缝，你后轮要是甩过四十度，轮胎卡进缝里，车身重心当场就得朝右翻，直接把我压在铁板底下。”
我跳下车门，拿靴子底狠狠碾了碾那根开裂的水泥枕木。
赵瘸子愣住了。
他快步走过来蹲下一看，顺着那道被黑油污掩盖的深裂缝摸了一把，后背顿时僵住。
他站起身，眼里的轻视彻底没了，转头冲身后几个手下厉声吼道。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拿撬棍把那根烂枕木刨了，垫实木方！动作快！”
吼完，赵瘸子转过头看我，神色极度郑重地抱了抱拳。
“徐小姐，受教了。待会儿车到标线，我拿命给你控车，只要你敢滚，我绝不偏半寸！”
“合作愉快。”
我跟他碰了碰拳头。
下午一点整，西郊货运站警报声尖锐响起。
“全场清人！各部门最后检查对讲频道！”
老孙拿着大喇叭满场吼。
“人工降雨开启倒计时！一分钟！”
我甩开大衣，快步走到废弃铁轨中央的指定标记点。
轰隆隆！
货运站两侧架设的六台巨型水炮车同时喷射出白茫茫的高压水幕。
冰冷刺骨的水柱冲天而起，化作倾盆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浑身瞬间湿透。
我单手抓着冰凉粗糙的大铁扳手，站在泥浆四溅的轨道中央，侧身盯着两百米外呼啸启动的卡车大灯。
“野火第七十二场，第一镜，第一次！”
“三、二、一，开机！”
场记板在暴雨里啪的一声脆响！
刺目的远光灯撕裂水幕，重型卡车带着野兽般的轰鸣碾碎碎石路狂冲而来！
皮卡车发动机尖叫，轮胎在泥浆里拉出两道黑色车辙，迎面直撞！
我脚底下蹬紧湿滑的碎石，身体压低成一张绷紧的强弓，踩着每一步精准丈量好的动线飞奔而出！
十米、五米、三米！
重卡尖锐的刹车声几乎要刺穿耳膜，巨大的车尾带着泥浆在碎石堆上横甩而过！
就在两车相交不到一米八的狭窄夹缝里，我顺着湿滑的泥地侧身扑倒，借着车轮刮过来的疾风，整个人贴着滚烫的排气管滑铲穿过！
水花四溅，泥水糊了半张脸。
我顺势单手撑地弹起，手中的扳手狠狠砸在一旁货运车厢的铁门插销上，火星在暴雨里暴闪！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丝犹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落在老钱调整后的三号广角机位正中央！
在铁门被撞开的瞬间，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回头对着镜头挑起眉角。
眼里那股穷途末路却要拉所有人陪葬的野性，透过冰冷的水幕直刺监视器！
“咔——！！”
主控台那头突然传来竺重光撕心裂肺的一声暴喝。
全场降雨阀门瞬间拧紧，雨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坐在监视器后头的黑脸老头。
这种大场面动作戏，按以往的规矩，光是走位和车速配合，不磨个五六条根本不可能保过。
只见竺重光两手撑在折叠桌上，直勾勾盯着三台监视器里的慢动作回放，足足看了五秒钟。
下一秒，他一把抄起桌上那个最大号的红色电喇叭，直接按响了尖叫警报！
刺耳的蜂鸣声响彻全场。
竺重光举着喇叭跳上木箱子，指着A组和b组上百号老油条，破口大骂。
“都他妈瞎了眼站在那儿当木桩子吗？！”
老头儿气得胡子乱颤，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你们看看人家新人！看看人家徐娆！两百米湿滑烂泥地，踩点不差半寸，滑铲进机位正脸连半点阴影都没吃上！
“一条过！老子拍了三十年电影，就没见过这么利索的动作底子！”
他狠狠瞪了一眼旁边满头大汗的b组动作指导。
“你们那群号称跟过好莱坞的武行，成天跟我吹什么经验丰富，羞不羞臊？全他妈给老子向徐娆学学什么叫敬业！”
老头儿骂得震天响，满场演职人员却全笑了。
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片场暴君骂得越狠，就代表心里稀罕得越厉害。
“徐老师牛逼！”
“一条过！太神了！”
几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场务忍不住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整个货运站掌声雷动。
蒲夏抱着一条宽大的棉被眼泪汪汪地冲上来，一把将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姐！一条过！你刚才滑铲那一下帅死我了！”
“赶紧把毛巾拿来，鼻涕都要冻出来了。”
我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往干燥的演员休息房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