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点，中楠工大第二食堂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档口排着长队，抽油烟机轰鸣，伴着大勺碰铁锅的声音，到处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学生。
鲁奕航抢先占了靠窗的四人长桌，把书包往凳上一扔。
“老祁，今儿必须整硬菜！”
鲁奕航擦了擦桌子，笑了。
“烧鹅、酱排骨、红烧大虾，挑贵的打，今天我请客！”
高宇在旁边拆开筷子，斜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楼下还喊着让老祁拿了一等奖请客呢，这会儿倒大方起来了。”
“废话，拿奖是拿奖，今天这是提前庆祝恶人遭报应！”
鲁奕航一拍大腿，很开心。
“你们是没瞧见展明霄被保安请出去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能就着那张脸多吃三碗白米饭！”
陈纪安端着两盘刚出锅的滑蛋牛肉走过来，顺手搁在桌子中央。
祁东叙端着汤碗跟在后头，脸上挂着少见的轻松。
“行了，别光顾着嘴贫，后天还有终审现场演示。”
祁东叙坐下来，把多打的老鸭汤推到陈纪安手边。
“算法虽然在模拟台上跑通了，但实机挂载还需要校准重心，下午我和以宁还得去机房熬半天。”
“怕什么，有今心联合实验室的数据撑着，闭着眼睛都能碾过去。”
高宇一边咬着排骨，一边单手掏出手机刷校园论坛。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嘴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几秒后，高宇皱起眉头，咀嚼的动作停了。
“草……”
高宇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拍在桌面上。
桌板震得餐盘晃荡了一下。
鲁奕航正夹着烧鹅，被吓了一跳，抬头瞪他。
“抽什么风呢高总？饭都快被你震地上了。”
高宇脸色难看，把手机屏幕推到三人中间。
“展明霄那孙子在论坛发帖了，实名置顶。”
鲁奕航乐了。
“校纪委让他发的道歉信呗？这么快就写好了？念出来听听，让哥几个下下饭！”
“下饭？”
高宇咬牙。
“你自己看吧，看完了你能咽下去算你胃大。”
鲁奕航扯过手机，陈纪安和祁东叙也凑过来看。
帖子挂在校内论坛的综合讨论区最顶端，标着实名公示。
发帖人是展明霄，认证信息显示为中楠工大土木工程学院学生。
标题很规矩，关于在智能硬件大赛检录环节中因个人程序处理不当的公开致歉信。
主楼内容不长，措辞克制谦卑。
“本人展明霄，就今日上午在智能硬件大赛检录现场，因对赛事公平性条款理解出现偏差，导致049号祁东叙、陆以宁团队在初审硬件录入中产生争议一事，向两位同学及全体参赛人员致以诚挚歉意。”
“由于本人急于维护普通参赛队伍的低成本研发环境，未能充分核查该团队在算法底层的自主性，处理流程过于草率，已深刻反省，并无条件服从校企办与校纪委的处分决定。”
“现将现场测试与核验事实予以公开陈述，澄清误会：“
”一、祁东叙团队所使用的工业级微型计算模组，自研率经现场专家核定超过80%，不存在完全套壳商用成品的情况。”
“二、该模组的核心驱动与算法适配，系依托今心集团低空智能感知联合实验室的测试平台完成调试。国家级学科带头人周教授当场点评原话为，‘主要得益于测试平台够好，边界条件都能跑一遍。要是只靠学校实验室那几台老设备，很难调到这个水平。’这证明该团队享有顶级的研发环境。”
“三、本届大赛出资方已变更为今心集团，签约注资两千万元。今心集团出资代表陈纪安同学，系自动化学院大二学生，同时也是祁东叙同学的同寝室友。”
“在此，再次向祁东叙同学、陆以宁同学以及陈纪安同学致歉。本人尊重企业资本对高校竞赛的扶持，也祝愿049号团队在后续答辩中取得优异成绩。”
整篇帖子，通篇没有一句脏话。
甚至连攻击性的词都找不出来。
他老老实实认了错，承认自己处理草率，接受了处分。
但下面列的三条事实，字字句句都扎得很。
调试环境是今心集团几百万的联合实验室。
专家原话是全靠好平台，靠学校设备调不出来。
今心集团投了两千万接盘比赛。
拍板注资的今心代表，是参赛选手的同寝室友。
所有事实全是当着全大厅几百号人发生的，没有一个字造谣。
但只要把这四条事实摆在一起，任何人脑子里都会立刻跳出一个结论。
这就是室友砸了两千万接盘比赛，用顶级大厂实验室给自家兄弟开后门刷奖！
鲁奕航看完了帖子，气的很。
他一把夺过手机，点开回帖区。
主楼发布仅仅十五分钟，下面的回复已经刷了十二页。
【1楼】：卧槽……我就说怎么突然换赞助商了，原来是室友掏钱接盘？
【4楼】：两千万接盘比赛，就为了给室友保送一等奖？这算什么？新时代的钞能力？
【9楼】：有一说一，展明霄卡人确实不对，但周教授那句原话太扎心了吧。靠学校老设备很难调到这个水平，合着我们这些没背景、只能排队用学校破设备的学生，活该当炮灰呗？
【15楼】：人家用的是今心几百万的测试平台，还有大厂算法工程师指导。我们用的是三十块包邮的二极管，这比赛还有什么比的意义啊？
【23楼】：笑死，普通学生拼命肝代码，比不过人家寝室有个神仙室友。直接把比赛买下来可还行？
【38楼】：支持查一查联合实验室的门禁合规性！凭什么本科生能随便进大厂的核心研发中心？
【42楼】：展明霄虽然讨厌，但这次他是真的被资本按在地上摩擦了吧？连校纪委都出面了，有钱真能为所欲为啊。
“草他妈的展明霄！”
鲁奕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抓起手机就要切换账号。
“这王八蛋玩阴的！他故意断章取义带节奏！”
“老子现在就去注册十个小号，把他在球场上找事、在宏远电子截胡芯片的事全抖出去！”
鲁奕航手指在屏幕上狂点。
“老子要把他在检录大厅拿普田五百万装逼的嘴脸全写出来，看谁骂得过谁！”
“别动。”
陈纪安伸出手，按住了鲁奕航的手腕。
陈纪安的声音很平静，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安哥！”
鲁奕航急了。
“这孙子就是在恶心人！他表面上道歉，背地里给老祁扣了一顶靠资本保送的帽子！”
“这帖子挂在论坛顶上，后天老祁就算拿了一等奖，在全校眼里也是胜之不武的黑幕！”
“你现在上去对骂，能解决什么？”
陈纪安抬眼看着他。
“你回帖骂他截胡芯片，路人会说，那人家好歹是按市场价买，你们是直接把比赛买下来了。”
“你骂他在球场搞小动作，路人会说，私怨归私怨，学术公平归学术公平。”
陈纪安收回手，语气很淡。
“他发的是校纪委监督的实名道歉信，内容全是通过官方渠道核验过的事实。”
“你这时候去对骂、去开小号控评，或者找论坛管理员删帖压热度，传出去只会坐实两个字，心虚。”
高宇把骨头吐在盘子里，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任由论坛上那些键盘侠指指点点？”
祁东叙坐在桌边，没说话。
他盯着餐盘里的米饭，手指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安哥为他做了这么多。
结果现在，帖子里把陈纪安的名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字里行间全是在引导舆论攻击陈纪安滥用资本、破坏公平。
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祁东叙深吸了一口气。
“安哥，我下午去校企办打报告。”
祁东叙抬起头，眼神沉了下来。
“我申请退出这次终审答辩。”
“只要我退赛，他们的攻击点就不成立了，不能让你因为我背这个名声。”
话音刚落，陈纪安直接把筷子扔在盘子上，发出一声响。
陈纪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盯了足足三秒。
“老祁。”
陈纪安的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退了，我就能全身而退？”
祁东叙一愣。
“你退赛，展明霄的目的就彻底达到了。”
陈纪安看着他。
“他在检录大厅硬卡你，是为了让你连台都上不去。他在论坛发软刀子，是为了让你自己吓得滚下来。”
“你现在退赛，全校都会觉得你是被扒出了底细，做贼心虚不敢上台。”
“到时候不仅洗不清，连带着今心那两千万，都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陈纪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硬件是合规买的，代码是你和陆以宁敲出来的，算法逻辑是在模拟台上跑通的。”
“你退什么？”
祁东叙喉咙发紧，嘴唇抿紧。
“后天终审答辩，双盲评审，评委全是省内各高校的顶级专家。”
陈纪安把水杯放下，声音没有起伏。
“你在台上把避障响应压进三毫秒，把实机姿态控制做到全场第一。”
“用绝对的技术把所有人打服。”
“到那时候，谁还在乎展明霄在论坛上放的这些屁？”
鲁奕航听得热血上涌，用力一拍桌子。
“对！老祁！干他娘的！后天直接拿实机在台上给他们表演一个贴地极限避障！”
高宇也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不看了，越看越上火。”
“老祁，下午我和大航去机房给你打下手，需要搬什么设备尽管使唤！”
祁东叙看着眼前的三个室友。
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事麻烦。
他重重点了点头。
“好。”
……
同一时间，校外一处高档公寓内。
展明霄陷在电竞椅里，脚踝搭在书桌上，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
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阴晴不定。
论坛帖子的回复量已经冲破了五百条。
各种质疑、嘲讽、阴阳怪气的言论全都涌了出来，彻底把水搅浑了。
展明霄冷笑一声。
他弹了弹烟灰，胸腔里在检录大厅积攒的憋屈终于散开了一点。
在学校这一亩三分地，规则是死板的，舆论却是盲目的。
普通学生天生对大企业注资、两千万砸盘、顶级实验室这种词汇充满敌意。
只要把事实原原本本摆上去，根本不需要他添油加醋，群众自己的嫉妒心和戾气，就能把祁东叙和陈纪安攻击得体无完肤。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父亲。
展明霄收起笑容，迅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接通了电话。
“爸……”
“你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听筒刚贴上耳朵，一声咆哮传了出来。
展父的声音很重，隔着手机都能听出那股火气。
“谁让你在学校去惹今心集团的人？！”
展明霄被骂得有些发懵。
“爸……是他们自动化学院那个陈纪安，故意在比赛上跟我过不去，他把咱们普田的赞助给退了……”
“你给我闭嘴！”
展父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
“退了赞助？那是人家赏你脸！没有当场让你在省内商界除名就算你祖坟冒青烟！”
“你知道今心集团现在是什么体量吗？”
“东南亚和东欧那边刚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在海外的盘子大到你根本想象不到！”
“上个月岳州的宏达集团就是因为得罪了今心的合作方，三天之内所有银行授信全部冻结，一周不到就申请破产保护了！”
“咱们普田在岳城算个屁！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老子今天中午刚接到董事会的电话，今心那边随便动了动嘴皮子，咱们在南区的两个物流仓储项目就全被卡在规划局了！”
展明霄脑子嗡的一声，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爸……今心……真的有这么大能量？”
“废话！”
展父的声音透着疲惫与后怕。
“商场上的事你不懂就别在外面给老子招灾惹祸！”
“陈纪安那个寝室，不管是姓陈的还是姓祁的，你从今天开始，一个都不准再去招惹！”
“普田被退赞助的事，家里自己会去公关处理，不用你管。”
“你在学校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要是再敢给我捅娄子，老子直接停了你所有的卡，把你扔到工地上搬砖去！”
“听到没有？！”
展明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嗓音发干。
“听……听到了，爸。”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展明霄放下手机，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掌心。
家里这条路，彻底断了。
普田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直接在今心的阴影下低头认栽。
但……
展明霄转过头，屏幕上的论坛帖子热度还在飙升，回复已经跳到了第二十页。
整栋楼的舆论风向，全都在按照他预设的轨道狂奔。
商场上，今心可以捏死普田。
但在学校里，在这封由校纪委亲自监督发布的实名道歉信下面，今心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堵住全校上万名学生的嘴。
展明霄靠回电竞椅，冷笑一声。
他手里没有资本了，没有家族背景可用了。
但他手里，还有全校学生的舆论。
“陈纪安，祁东叙……”
展明霄盯着屏幕上的名字，低声自语。
“老子倒要看看，后天的终审答辩，你们怎么从这片舆论里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