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帖发出去三个小时，主楼下方的回帖数跳过了一千大关。
校内两个最大的学生公众号几乎在同一时间推送了头条文章。
加粗黑体的大标题直接挂在推送预览页：两千万买下比赛？中楠工大智能硬件大赛背后的资本游戏。
文章把检录大厅发生的事按时间线拉了一遍，配图是周教授低头看屏幕的侧影，以及检录大屏上被特意圈红的那行字：今心集团低空智能感知联合实验室。
排版很专业，文字冷静克制，通篇没有给任何结论，只在文末留了三个投票选项：
你认为企业资源介入高校赛事是否影响公平？
你是否支持组委会公开049号项目的完整测试日志？
低成本自研团队与大厂扶持团队，评判标准是否应该统一？
半小时不到，投票人数破万，要求公开日志的选项被顶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评论区彻底成了情绪的火药桶。
【自动化老狗】：我们通宵三周排队抢学校那台老旧示波器，人家直接进今心的独立研发中心，这比赛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起跑线。
【老牛耕地】：如果是靠纯技术拿第一，大家没话讲。但动辄两千万赞助砸下来，评委打分的时候真的能做到心无旁骛吗？
【爱的沈幼楚】：听说出资代表跟参赛队长是同一个寝室的室友，这叫回避原则被狗吃了？
【隔壁老王】：工大真会玩，建议直接发奖杯，流程都省了。
傍晚五点多，这股风顺着校内圈子刮到了校外。
岳城本地两个专门做同城热点的自媒体号，把公众号文章直接洗稿搬上了短视频和同城资讯板块。
配图换成了展明霄那封置顶道歉信的截图，红圈重重标出两千万注资、企业实验室和室友关系。
文案包装得极具煽动性：
寒门学子历时数月研发遭遇资本入局，高校硬核竞赛沦为大厂后花园？
当两千万砸向答辩台，普通学生的创新出路到底在哪里？
评论区迅速涌入大量非本校的社会网友，言辞激烈得多。
查！必须严查实验室审批流程！
普通孩子辛辛苦苦肝出来的成果，比不过人家少爷一句话。
建议直接向校学术委员会举报，坚决抵制学术特权！
压力顺着网线蔓延开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扣在中楠工大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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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化学院三楼机房。
机房门虚掩着，里面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小型电机转动时的嗡嗡声。
祁东叙坐在长条实验桌前，手里握着调试手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姿态波动曲线。
陆以宁坐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一把微型螺丝刀，正小心地给无人机机臂加装配重块，校准物理重心。
再降零点五毫米。
祁东叙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跳动，开口道。
刚才转弯的时候姿态有些飘，配重稍微偏了点。
陆以宁点点头,拧动螺丝。
机房外的走廊上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十几个人。
隔着门上的长条形玻璃窗，好几部手机正贴在玻璃上，闪光灯虽然关着，但摄像头的反光很显眼。
细碎的议论声透过门缝钻进来。
就是他们俩吧？
对，女的叫陆以宁，男的叫祁东叙，现在论坛上全是他俩的照片。
真在调设备呢，那台机子看着就不便宜。
一个穿篮球服的男生举着手机对准门内，小声说。
拍个实锤，等会儿发论坛。
旁边戴眼镜的女生犹豫了一下。
这样不太好吧？人家也没招你惹你。
有什么不好的？
篮球服男生冷笑一声。
咱们穷学生熬夜排队用破设备，他们用几百万的平台，凭什么？
陆以宁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转头看了窗外一眼，正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
对方甚至没有避开，反而把手机镜头往上抬了抬，对准了实验台上的防震箱。
陆以宁的手指发紧，螺丝刀在金属槽里滑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东叙……
外面人越来越多了，要不要把百叶窗拉上，或者换个地方调？
祁东叙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把一组新的控制逻辑下发到底层板子里。
不用管他们。
祁东叙盯着屏幕上刷过去的数据流，语气平静。
我们赶时间，先把姿态控制跑通，专心调。
陆以宁咬了咬唇，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低头重新对准螺丝孔。
但仅仅过了十分钟，陆以宁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了几下。
那是班级群和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学发来的私聊提示。
她下意识点开屏幕。
置顶的校内论坛热搜榜上，一张高清照片已经被顶到了讨论区首页。
照片正是两分钟前从机房门外拍进去的。
画面里，祁东叙坐在电脑前，旁边摆着黑色专业设备箱，陆以宁低头调试，窗外的走廊反光依稀可见。
帖子的标题用词尖锐刺目：
实拍！049号正在三楼机房特权调试，用着今心几百万的设备，还好意思说公平竞争？
下面的回复刷新得飞快。
【路人甲】：真沉得住气啊，外面都吵翻天了，人家跟没事人一样。
【自动化小透明】：换我我也不慌啊，两千万保驾护航，换谁都能拿第一。
【酸菜鱼】：那女生听说之前连个普通传感器都买不起，现在直接抱大腿飞升了，真是走捷径的好手。
【吃瓜看戏】：抱大腿也是本事，谁让人家能进那个组呢。
那些字句猝不及防地扎进陆以宁眼里。
过去一个月，她熬到凌晨三点在实验室焊板子，手指被电烙铁烫出水泡。
一行行查逻辑查到眼睛发酸，为了买一套两百块的备用雷达模块省下一个星期的饭钱。
那些夜晚，在这些键盘敲出来的字句面前全被轻飘飘地抹成了零。
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堵住，气流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祁东叙转头看她。
怎么了？
陆以宁脸色惨白，没有去看祁东叙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把手机按灭塞进兜里。
我……去趟洗手间。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快步拉开机房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围着的几个学生见她出来，下意识退了半步，眼神里全是打量与揣测，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陆以宁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几乎是用跑的冲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反锁上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整个人顺着门滑坐下来。
洗手间隔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陆以宁颤抖着重新拿出手机。
屏幕一亮，未读消息已经堆满了整个屏幕。
有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班同学发来的探听。
以宁，论坛上说的是真的吗？你们真用了大厂内部的代码库啊？
有社团认识的朋友发来的关心，但字里行间全是对那两千万的好奇。
她点开论坛主页，那篇质疑贴的热度还在疯狂上涨。
靠资本保送……
学术小偷……
恶评一条接着一条刷出来，根本停不下来。
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恶毒的字句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陆以宁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但眼泪根本止不住，顺着下巴大滴大滴往下落。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咬得嘴唇发白，硬是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哭声。
她不甘心。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汗水，三言两语就变成了别人嘴里攀附资本的笑话。
也许自己拼尽全力证明的东西，在那些人眼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委屈感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蜷缩在隔间的角落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二十分钟后。
隔间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洗手间门口，随后是两声克制的敲门声。
以宁？
是祁东叙的声音。
陆以宁浑身一僵，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把嗓子里的哽咽往下咽。
我……我没事。
门外沉默了两秒。
祁东叙没有推门，也没有问论坛上的事。
他的手掌轻轻贴在门板上，声音很近，近得就在她耳边说话。
以宁，别看手机。
算法是你一行一行敲出来的，板子是你一块一块焊出来的。
别人说什么，是因为他们只看得到他们想看的。
陆以宁把头埋在膝盖上，眼泪又一次溢了出来，但这一次心口那股堵得发慌的憋闷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门外的祁东叙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后天答辩，我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东西跑出来。
用数据说话。
他们欠你的，后天答辩台上全都会还回来。
隔着薄薄的一扇门，走廊的风从窗外吹进来。
陆以宁抬起头，看着紧闭的门板。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
我马上出来。
***
男寝室。
草，这帮水军连老祁拿助学金的事都扒出来了。
鲁奕航光着膀子坐在电竞椅上，砸了一下鼠标垫。
说老祁平时装穷，背地里抱大腿吃软饭，连女朋友都是靠抱大腿换来的，这帮孙子嘴怎么这么脏啊！
高宇在过道里来回踱步，手里捏着烟盒。
老祁人还在三楼机房死磕呢，陆以宁刚才在走廊被人围着拍，躲进厕所哭了。
高宇咬着牙，看向鲁奕航。
鲁子，你那个帖子写完没有，赶紧发！
马上，老子今天非把展明霄那点烂事全抖落干净不可！
鲁奕航两手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长文已经拉到了两千多字。
从篮球场上展明霄打不过就故意撞人，到宏远电子元器件店里展明霄当冤大头花四万多抢垃圾芯片，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普田三少自导自演，球场输球商场当冤大头，还好意思立受害者人设？
鲁奕航鼠标光标移到了发布按钮上。
老子今天就算被封号，也要把展明霄底裤给扬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鼠标，把所有浏览器窗口全点了关闭。
屏幕切回了桌面壁纸。
鲁奕航愣住了。
高宇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站在桌边的陈纪安。
安哥，你关它干嘛啊？
高宇急得嗓子变了调。
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把老祁骂成什么样了？
连系里平时不吭声的辅导员都在私下打听，说老祁是不是真有问题。
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老祁和以宁挨骂？
陈纪安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可乐拉开。
你现在把这篇小作文发出去，除了给对方送弹药，没有任何用处。
陈纪安看着两人。
为什么没用？
鲁奕航瞪着眼睛，指着屏幕。
展明霄买垃圾板子是事实，他在球场搞小动作也是事实。
咱们有人证有现场发票，发上去大家不就看明白了吗？
陈纪安把可乐罐放在桌上。
他们不想看明白，他们只想看热闹。
陈纪安看着鲁奕航。
现在的局面是，对方把自己包装成了被资本打压的普通学生。
两千万赞助砸下来，大厂实验室直接介入，在围观群众眼里，这就是降维打击和不公平。
你现在跑去论坛上骂展明霄是冤大头、说他打球脏，路人会怎么看？
高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纪安替他回答了。
路人只会觉得，049号不仅拿了大厂资源，还拉着寝室兄弟下场搞人身攻击。
你的每一句爆料，都会被他们曲解成资本仗势欺人的洗地通稿。
高宇愣在原地，烟盒在手里捏出了褶皱。
鲁奕航靠回椅背上，抓了抓头发。
那怎么办，就这么任由他们带节奏？
老祁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闷，心里比谁都傲。
以宁为了护着他，之前连保研加分都准备不要了，现在被全校挂在网上骂心机女。
鲁奕航眼眶发红，一拳砸在桌板上。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陈纪安看着鲁奕航，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谁让你咽了？
陈纪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
展明霄以为靠一封软刀子道歉信就能把老祁钉死在道德柱上，他想得太简单了。
他现在跳得越高，后天答辩台上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我已经让人去查展明霄的底了，他在学校这两年借着普田的名义做的那些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高宇吸了口气。
那……咱们现在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
陈纪安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老祁那边，设备调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高宇的表情缓和了些。
刚才老祁给我发了条语音，说避障响应已经压进去了，整机的姿态控制比之前稳了一倍不止。
以宁重新校准了物理重心，实机在模拟复杂风场里的偏移量几乎可以忽略。
只要答辩现场不搞硬件断电这种下三滥，数据绝对能打。
鲁奕航也跟着点头。
老祁的技术底子本来就硬，以前是被垃圾传感器拖累了。
现在换了高精度套件，那套算法跑起来精准极了。
那就够了。
陈纪安把水杯递给高宇。
技术上，老祁自己去拿第一，把所有质疑的嘴抽肿。
展明霄现在越跳越高兴，后天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高宇接过水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的憋屈被压下去大半。
行，听你的，老子今晚不上论坛了，省得看了血压高。
鲁奕航点头，把浏览器关了。
陈纪安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祁东叙和陆以宁应该还在机房。
他给祁东叙发了条微信：
调完早点回来，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