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尘跟着洄澈一路高歌，两道身影在空中越来越小，最后没入云端，以至于根本看不见。
洄渭两川主城也渐渐在注视下模糊了轮廓。
从千丈高空回望，那座方才还显得宏伟壮观的六号卫星城，此刻已缩成了一枚巴掌大小的灰白色棋子，嵌在一片绿汪汪平地上。
那些方才还能看清的街道与楼宇，此刻都已糊成了一片细密的纹路，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笔在纸面上随意勾了几道。
“是不是感觉很小？”
洄澈轻笑，他撑开罡风在前方引路，表情悠然自得，罡风在他身前分开一条通路，将迎面而来的云絮向两侧排开，似是在一条看不见的河中划出了一道水痕。
“主城吗？是有点。”洄尘点点头。
他三只银瞳微微眯着，那层迎面灌来的罡风打在他的皮毛上，被护体灵力卸向两侧，带出一串细碎的银光。
“哈哈哈，那只是六号卫星城。类似于这样的主城，两川还有十三座，第十五座卫星城也正着手建造中，是个大工程。”说这些时，洄澈满脸得意。
作为家中外来的长老，家族越来越兴旺，他自然是喜欢看见的。
“你看。”
洄澈忽然上浮，爪子朝着右前方一点。
足有数十米厚实的云雾豁然破开一个大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
洄尘顺势望去，却见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点坐落在两条自东而下的大河边上。
那两条大河从远处的山脉间蜿蜒而出，水色一清一浊，在交汇处撞出一片灰白色的浪花，那黑点就嵌在浪花的上游，被两条河夹在中间，像是一颗被两条巨龙衔在口中的珠子。
现如今两妖是在千丈高空，按理来说，即使是一个黑点大小的城邦等比例放大下也不小了，可在那两条巍峨浩荡的长河面前也显得如此渺小，不值一提。
“那也是卫星城？”洄尘问道。
“是的，那是二号卫星城，已有近万年历史，也是我出生的地方。”
拉起家常，洄澈显得很开心，说起来便滔滔不绝。
洄尘面无表情地听着，不时应付着笑两声。
看得出来，洄澈是憋得久了，严肃端正的底子下是个话痨，他那冷峻的面孔此刻松开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连额间那道竖瞳周围的暗金纹路都慢了几分。
洄尘忽然想起贪狼曾经同自己闲聊时说过的话，一个人话多话少，跟他的位置没关系，跟他的年纪也没关系，只跟他身边有没有能说话的人有关系。
洄澈在这两川里是长老会预备役，是三目世家的第二把交椅，底下人见了他要么毕恭毕敬要么战战兢兢，他那些家常话大概憋了不知多少年了。
“对了。”洄尘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是可以坐传送阵去的吧？”
洄澈声音一停，挠了挠头，居然有些羞赧，
“高处不胜寒，洄尘老弟。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就明白为什么我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了。”
我没想问这个。洄尘心中暗忖，没有追问，只是把问题咽了回去。
身形如箭，洄澈毫不掩饰地释放着自己的速度，黑芒在空中拖出一条长尾，黑芒中裹着暗紫色的灵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极长的尾迹，像是有人在灰白的天空中用烧红的铁笔划了一道。
洄尘奋力地跟着，以他的全力，只能算是勉强跟上洄澈身后的黑芒。
洄澈的实力看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很多，他现如今最强的遁速还要借力于神通逐风迅雷，那玩意自己早没修炼了。
洄尘也明白随着修为的提升，他需要更高明的身法，他暗下决心，等回去便龟缩画中界修行。
两妖就这么遁行了约莫有半个时辰，追着太阳疾驰。
冬日的太阳从灰白的云层中偶尔露出来，又被追着他们的方向甩在身后，洄尘看着那团模糊的光在云缝间越沉越低，从灰白变成暗黄，又从暗黄变成暗红。
洄澈终于松了口。
“到了。”
洄尘跟着洄澈下降，银色灵力在前方织成一道护体罡气，罡气在穿过云层时被那些冰晶撞出一圈细密的涟漪，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嗖——
下潜穿过云层，洄尘眼前豁然开朗。
巍峨的山峰高入云霄，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山脉犹如守卫一般拱卫着中央两座雪山，湍湍水流正从雪山下汇成两道小溪，自东向西而去，不见尽头。
两座雪山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淡金色，山体上的积雪被照得像是融化了的白银，缓缓流淌着光。
山脚下是一大片灰白色的建筑群，矮旧而密集，像是被堆叠在一起的旧木板，贴着山根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河岸边。
这里便是洄渭两川的河川发源地。
也是洄渭两位老祖镇守栖息的地方，下面的妖修管这称之为祖地，是一处极为神圣的地方。
然而这并不是洄澈的目标。
他带领着洄尘一路下降，最后落地于山脚下。
浓厚而精纯的灵气让洄尘吸得有些晕乎乎的，站了好一会才适应。
此处灵气浓得像是被压缩过的液体，每一口吸进去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鼻腔灌入肺腑，在经脉中流转一圈后才渐渐化开。
洄澈也静静地等待着洄尘适应的过程，驻足在一旁久久不言。
“这里......”
然等洄尘完全睁开眼睛，却是眉头一皱。
环顾四周，此地甚是破旧，与六号卫星城的发达便利截然不同，灰白石墙斑驳剥落，墙根处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狭窄的巷道弯弯曲曲，地面铺着大小不一的碎石，缝隙中长着枯黄的野草。
几座矮旧的石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屋瓦上落着厚厚的积雪，雪水沿着屋檐往下滴，在墙面上淌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整片聚落散发出一种被时间遗忘了的荒凉气息。
“哈哈哈，被惊讶到了？”洄澈走近洄尘，示意他不要大惊小怪。
“此处是我们洄渭两川的零号主城，也是最初的聚落之地，从上古时期传承下来，有万年历史了。老祖们不喜喧闹，故而此地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城建，算是保留了远古时期的荒蛮。”
“跟我来。”
洄澈带着洄尘穿过大街小巷，一路上不停有妖修对洄澈打着招呼。
“澈老哥！好久不见呐！”
“紫琅兄弟。”
“三目少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洄澈一一应过，看得出来，他在族中人缘极好。
他回应那些招呼，并不端架子，偶尔停下来跟对方寒暄两句，问一问近况，说几句玩笑。
那些妖修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身形魁梧的也有瘦小精干的，可每一个跟洄澈说话时都带着一种真切的熟络，不是装出来的。
也有不少目光停留在洄尘身上。
他这才发现此地居然没有一位山主境以下的存在。
最低最低就是地之山主，脉之山主满地走，偶尔还能在一些矮旧的建筑里看到大妖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