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在这等你，应该要不了多久。”洄澈说道。
洄尘应了一声，走上台阶。
台阶依山而建，从下往上望去，远远看不见尽头，仿佛一道天路。
每一级台阶都由整块的白玉石雕琢而成，石面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台阶边缘处刻着云纹，在雪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银蓝色光泽。
两侧的山壁上挂着厚厚一层冰凌，那些冰凌从岩缝中伸出来，长短不一，最长的足有数丈，末端尖锐如剑，在风中偶尔相碰，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山风从高处灌下来，裹着一股冷冽的雪气。
洄尘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口气从鼻腔到肺腑一路都透着干净，干净得像是有人把天地间所有的杂质都滤掉了。他抬头望了一眼台阶的尽头，那尽头隐在一片白蒙蒙的雪雾中，看不真切，只觉得那道天路一直通到了云层上面。
虽不知道为什么要设这台阶，可洄尘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上去，步伐端正。
走了约莫百米，洄尘回首一望，却见来时的平台已经缩成了巴掌大小，洄澈那道黑袍身影还站在原地，只是比方才小了许多，像是一枚落在地上的黑棋子。
台阶极长。
以洄尘的体力，虽然是不累的，可免不了心烦意乱。
他走了几百级，台阶还是那个样子，两边的冰凌还是那样挂着，头顶的雪雾还是那样蒙蒙一片，仿佛他一直在原地踏步。
加快了步子，洄尘后来干脆放开了步子跑起来，可跑了一阵，台阶的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倒像是越跑越多了，他索性不再去数，只盯着脚下那一级级白玉石面，将速度提到了极限。
或许这也是老祖宗们设下的考验？洄尘漫无目的地思考着。
......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至下方台阶都淹没在雪景之中，他才发觉前方已无路可走，而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石壁。
石壁嵌在山体的尽头，高约数丈，通体呈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天然形成的斑纹，无论从材质还是纹理上来看，都与最常见的花岗岩别无二致。
没路了？洄尘心中想道。
不可能，此处乃是洄渭两川祖地，怎可能出现这种岔子？
可面前这面石壁，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出半点灵纹或者阵法的痕迹来，感知探上去，如同泥牛入海，什么反馈都没有。
他伸手用爪尖在石壁上划了一下，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这种硬度确实是花岗岩没错。
算了。洄尘把心一横，爪子贴上去。
冰霜附着在花岗岩表面，摸上去寒冷异常，一股冷意从掌心一路窜上来，沿着经脉向上爬。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感觉，就好像有人用手把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个遍，里里外外被翻了个遍，一切隐秘秘密都无所遁形，赤裸得像是在裸泳。
他的储物空间，他的道基，他的经脉，他的识海，每一处都被那道目光扫过，那种感觉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人毛骨悚然。
洄尘迅速收回爪子，面露警惕，浑身毫毛倒竖，摆出一副防御姿态。
他三只银瞳同时亮起，血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翻涌，那只竖瞳中的银光凝成一道细线，随时可以射出。
然而面前的花岗岩只是轻轻一震，表面那些冰霜簌簌落下，紧接着石壁本身也起了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裂纹无声地扩大，整面石壁缓缓化作一捧捧细碎的粉末，从上方倾泻而下。
粉末落尽，露出后方宽大亮堂的一方空间。洄尘还没来得及怎么打量，便听到一道呼唤响起。
“进来。”
“小娃娃......”
那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作用于识海当中，让洄尘不由自主一凛，手脚不自觉走了进去。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根细线牵住，身体如同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就那么直直地迈进了那方空间。
怎么回事？
手脚不听使唤？
洄尘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慌乱，以他的修为，居然连反抗都做不到？
这便是妖圣级别的大能？
这......太强大了！
话者仅仅是动了动嘴皮子，就从根源上动摇了洄尘的意识，他试图夺权但是无用，而且潜意识里告诉他，这位存在并无恶意，要想打杀自己，可能真就是一句话的事。
于是这样，洄尘干脆没那么紧张了。
自家老祖宗，总不能害自己吧？
顺势走进面前亮堂的洞府内，眼前恍然一亮。
洞府比洄尘预想的要宽敞得多，穹顶高悬，上面嵌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整间洞府照得通亮却不刺眼。
洞壁四周挂着几幅巨大的兽皮画，画上描绘着十万大山的山川走势与古老战事，其上线条粗犷而古拙，颜色经过漫长岁月的沉淀，已经褪成了一种暗沉的旧黄。
洞中陈设简单却不失讲究，一张宽大的石床靠里摆着，床上铺着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暗红色软垫，垫面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
石床旁边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只白玉茶壶和几只茶杯，茶壶嘴里还冒着热气。
角落里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香炉，炉中燃着一截暗红色的灵香，烟气升起来，在半空中盘成一道缓缓旋转的圆环，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淡香。
方桌对面靠墙摆着一排矮柜，柜面上整齐地码着数十枚颜色各异的玉简，每一枚都散发着不同层次的灵光，像是被仔细分类过的功法或丹方。
整间洞府中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可每一件东西都恰到好处地放在该放的位置上，透着一股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温馨与从容。
“呵呵呵，小娃娃，莫害怕。”
“稍等我一会，这件宝贝马上便完成......”
屋头正坐着一个模样很老的老犬妖。
他坐在方桌后面，背靠洞壁，两只爪子搭在桌沿上，正低着头一脸认真地操弄着面前桌案上的一件眼球模样的法宝。
那件法宝只有拳头大小，通体呈深邃的暗金色，表面布满了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符文，缓缓地明灭着，每一次亮起都会让整件法宝的体积膨胀一分，每一次暗下又会重新缩回去，像是在呼吸。
从气息上看，这绝对不是先天法宝级别能散发出的波动，就连山泽灵宝都不能，那股波动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脉动，带着一种只有极古老的东西才会有的厚重。
煌虻珍宝。
洄尘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一个合理的猜测。
“弟子见过老祖。”
洄尘这次是真的老实了，面对一个实力远高于自己几十倍、乃至上百倍的老前辈，他只能摆出足够尊敬的姿态。
老者没有接话，两只爪子只是继续摆弄着面前的珍宝，灵力分化为丝线状，细致地连接或调整着上面繁浩如海的符文。
他手上的灵力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每一次拨动都能让法宝表面的符文重新排列组合，像是有人在拨弄一架巨大而精密的乐器。
嗞。
嗞。
不断有符文湮灭或者连接的声音传来，让洄尘呼吸几乎静止。
虽然他看不懂其间的条条道道，但是有一点他知道，这是自家老祖在炼制珍宝，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符文湮灭时发出的声音甚轻，可每一次响起都让洄尘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按一下。
他就这么静静地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幸好屋内的温度适宜，氛围温馨，不至于让他感到烦闷。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角落忽然闪起一道水光，水光从洞壁的一处暗门中涌出来，如同一汪活水从岩缝中溢出，在半空中流转了几圈后缓缓凝聚成一道身影。
哗——
水光褪去，显出原型，一道同样苍老的老犬妖现身于洄尘眼中。
那老犬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袍，袍角处沾着些水渍，他抬手捋了一把额前被水汽打湿的鬃毛，将一只手里提着的一串水灵灵的果子放在了矮柜上。
“嗯？来人了？”他的目光落在洄尘身上，那双湛蓝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意外。
“见过老祖，晚辈洄尘，是来......”
洄尘话还没说完，便见桌案前那位老者爆发出一阵尖叫。
“哈哈哈！终于完成了！煌虻珍宝！哈哈哈，怎么样！老东西，这次只花了二十年，比你上次快多了吧？”
那老者猛地从桌案前站起来，一只爪子扣着那枚已经安静下来的暗金色眼球，脸上的皱纹因为大笑而挤成了一团。
转过身来，他将那枚煌虻珍宝举到刚进门的蓝袍老者面前，像是在炫耀一件刚得到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