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山的楼阁建得没有章法，几乎是哪里允许就建哪里，哪里方便就挨着哪里，绕过七七八八个胡同死角，她来到一座偏远的楼阁前。
就是这了。
晴梦门也不敲，径直闯入屋内。
“碧儿！”
“碧儿！”
屋内端坐着一名身形同样消瘦，形貌却稍老的女修士。晴梦闯进屋时，她正在进行丹药配方成分的配比，经这么一打断，这一筐药算是废了。
“晴梦？”碧罗皱着眉回头，看到来人模样之后却收起怒意，
“你来干什么？”
两人虽同苦几十年，但近些年却相交甚少。或者说碧罗是有意无意地想要远离晴梦，远离那段屈辱的日子。
那些年她们一起被关在山牢里，一起被刑罚堂的人轮番拷问，一起在夜里缩在墙角互相取暖。可后来事情平反了，日子安稳了，那些共患难的情分反倒淡了。
碧罗不愿再想起那些事，而晴梦的存在本身就是那些事的一部分。
“你刚刚......也感应到了吧？那印记响应了！终于响应了！”晴梦负手锁上门，施了消音咒后才露出一抹癫狂，
“这日子终于来了！那只妖终于来报仇了！只要他出手，解斛宗定然会被啃下一块肉！”
然而碧罗只是轻轻摇头，显得格外镇定。
“我是感应到了，可是......别做梦了，你忘了他的修为？同我们一样，他也不过是个太岁境的妖族。说到底他再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要想颠覆解斛宗，起码也得是山主境的妖族吧？”
“这......”晴梦眼中的癫狂随着理智的到来渐渐褪去，最后回归一摊死水。是的，洄尘当年的实力也就是个太岁三境的妖族。就算再加上那只赤红蛟龙，也不是各部长老的一合之敌。要知道各部长老都是婴境修为，再算上各自依仗的法宝神通，就凭那几位太岁妖族，也只不过是开胃菜级别的对手罢了。
“可万一呢！”晴梦还是不死心，继续问道。
她太需要一个改变的契机了，在一潭死水般的生活中，她太需要一个奋斗的理由了，哪怕为之拼搏的最后结局是死，也可以！
“妖族归妖族，他们也不是没脑子吧！没准他已经突破到了山主修为！”
“就算，就算他是太岁境！我也愿意一搏！这样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为什么啊，为什么解斛宗这样对我们，我们还要死皮赖脸地在这里苟延残喘呢！你不觉得憋屈吗！碧罗！”
晴梦的话带着一丝痴心妄想般的糊涂与希望，点在碧罗同样死水般的心中。
这二十年，她何尝没有这样想过。
只是等机会真的降临到头上，她又怯懦了。
那些年被关在山牢里的记忆太深，深到每次想起来都会让她浑身发冷，她怕再赌一次，输了的话，连眼下这苟延残喘的日子都没了。
“机会就在眼前，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等死，要么主动出击！”晴梦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碧罗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手指在药筐的边缘上来回摩挲，指腹被粗糙的筐沿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窗外栖凤山的丹烟袅袅升腾，烟雾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凝成细碎的颗粒，顺着窗缝飘进来，落在她的袖口上。
“你想怎么做？”她终于开口。
晴梦心中暗喜，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印记既然响应了，那妖族必然已经到了解斛宗附近。他当年给我们种下印记时说过，等时机到了会来找我们。如今印记动了，说明他已经来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把解斛宗内部的布防、长老的实力、卫家的底细，能说的全告诉他。”
“你疯了？”
碧罗的眉头猛地拧紧，“万一他只是路过，万一他根本不想跟解斛宗正面冲突呢？我们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他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怎么办？卫家的人查出来，我们连栖凤山都待不住。”
“不会的。”
晴梦的声音很笃定，“你想想，他当年给我们种下印记时说了什么？他说等时机到了会来找我们。如今印记响了，说明他觉得时机到了，他如今敢对解斛宗动手，你觉得他会是路过？”
闻言，碧罗又没接话，可她那只摩挲药筐的手却停了下来。
晴梦说得有道理，可她心里那股怯意还是压不下去，二十年的安稳日子虽然窝囊，可至少不用再挨打了，刑罚堂的手段之可怕，她如今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碧儿。”
见碧罗久久不曾言语，晴梦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可你想想，我们今年一百多余岁了。就算保养得再好，气血衰败是挡不住的。再过几十年，等我们老得炼不动丹了，你觉得卫家会让我们在栖凤山养老吗？他们连一个体面的死法都不会给我们。到那时候，我们连赌一把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碧罗心里某个藏了很久的角落。
“你让我想想。”她说。
“没时间想了。”
晴梦的声音急了起来，“印记响应是有时限的，隔得太久他就感应不到我们的位置了。最迟明天，最迟明天晚上，我们必须给他回应。”
碧罗抬起头，眼睛中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层被压了太久的，已经快要看不出形状的恨意。
“他要是真的来了，我们要怎么找到他？解斛宗方圆千里，总不能挨个山头找。”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得先表态！要让他知道我们是站在他那边的，总之这两天我们要留意外门弟子的流入，还有外来客的进入情况，我记得你有那边的人脉吧？”晴梦问道。
“有是有，但是是很多年前的了，看守第二山道的李师弟曾经追求过我，不过他如今已经有道侣了......”碧罗弱弱答道。
感情上的事谁也说不准，也许李师弟会念及旧情给她们行个方便，也许也会翻脸不认人，这一切都要看运气。
“有就行，你我在解斛宗浪费了多少清楚，荒废了多少时日，这一切的仇，我们都要报回来！”
言罢，晴梦的眼神中又闪出点点恨意。
来吧，快来吧，给予解斛宗痛苦一击，最好能把这群伪君子都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