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放下缰绳，张冰从红鬃烈马上下来。
红鬃烈马打了个响鼻，鼻息在冬日清晨的寒气中凝成两团白雾，四蹄在地上不安分地踏了两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这种红鬃烈马是方圆城张家独有的坐骑马匹，性烈却忠诚，若是在野外走散，还会循着记忆回到主家，据说一匹的价钱就值好几百贯大钱。
张冰伸手在马颈上顺了两把，那马才安静下来，湿漉漉的鼻头往他肩膀上蹭了蹭。
正值寒冬，清晨早风微凉，灌体直入，让他这个二流武者都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把半旧的皮袄拢了拢，领口往上提了提，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融。
“呼——总算到了。”
方圆城城门紧闭，两扇厚重的榆木城门上钉满了铜钉，门缝里嵌着一条发黑的铁链，铁链上挂着拳头大的铜锁。城墙不算高，两丈出头，可在这个小地方已经算得上气派了。
城头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旗面上的族徽被风雨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几个值班的卫兵半眯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偶尔喷出的几团热气证明他们还活着，他们手里拄着长矛，矛尖朝上，可握矛的姿势松松垮垮，一看就是站了太久已经站疲了。
见许久未有卫兵开门，张冰脸色一黑，放声道：
“张家的，开下门。”
“嗯？来人了？”城头一个卫兵抬起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往城下望了一眼，看见那匹红鬃烈马，原本半阖的眼睛立马睁大了三分，迅速撤了布防。
城头上响起几声短促的吆喝，门洞里有人拨开了门闩，发黑的铁链哗啦啦地滑下来。
一个模样稍稍周正的卫兵头子哈着腰迅速走到张冰跟前，脸上堆着笑。
“张哥，这不是才出城没几日，怎的这么快又回来了？”
“不该问的就别问。”张冰面色一冷，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压低声音，从怀里递出几颗早早准备好的金豆子塞给卫兵头子。
“老规矩，速速放行。若是耽误了我张家里的贵客，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张冰声音不高，却具有威严。
那卫兵头子听得直哆嗦，将金豆子不动声色地拢进袖中，一转身便看见三两个自己手下的卫兵正要例行公事上去检查马车，他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一脚踹在走在最前面那个卫兵的屁股上。
“妈的！”
“没眼力见的玩意！都撒开！”
“张家的车都查过了，没有异动。你们去查别的车去！”
他挥着手臂，像是赶苍蝇似的把手下往旁边轰，几个卫兵虽然心里犯嘀咕，可谁也不敢顶嘴，低着头缩回城门洞里去了。
“是。”
张冰见状，才扶着车毂掀开门帘，车帘是用厚实的靛蓝棉布做的，边缘缝着一圈羊皮滚边，掀开带起一股车厢里积攒的暖意。
“小姐，三位大人，已经回城了。”
“三位大人。”
张雁秋已恢复了不少神采。一日赶路休憩，气血倒也补充了个七七八八。她本来也就没受什么伤，只是受到的惊吓不小。
此刻从车厢里探出身子来，脸上施了一层薄薄的脂粉，唇上点了口脂，虽不算浓妆艳抹，可也比那日在沼泽里灰头土脸的模样强了不止一筹。
她跳下车，步子还有些虚浮，被随身侍女扶了一把才站稳，可站稳之后立马挺直了腰板，似乎一夜之间把精气神全养回来了。
“前方的街道都是我张家的商铺。大人若是有意，不妨下来走走？”张雁秋眼睛扑闪，看向洄尘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期待。
只要下来走一圈，到哥哥弟弟们的铺子前晃一圈，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
嘻嘻嘻，三个一流高手，这还吓不死你们？
张雁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同样地，鳌隆和伞涌也是如此。
两人虽说实力不俗，眼界开阔，可面对未知的新鲜事物，尤其是十万大山内部严令禁止出入的人族领地，他们终究是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兴趣。
尤其是鳌隆那双眼珠子从马车停稳的那一刻起就没闲过，左转转右转转，恨不得把方圆城的每个角落都扫进脑子里。
“嗯......下来走走也好。”
与鳌隆和伞涌不同，洄尘倒没觉得人族城池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三观上的冲击。
文明的城市面貌与人文关怀是要建立在强大的经济基础之上的，在一部分人族连饭都吃不饱的今天，他是打心底没觉得这些人族能搞出什么超前的政策出来。
可他也知道，对于鳌隆和伞涌来说，眼前的一切已经足够新鲜了。
听到洄尘答应，鳌隆和伞涌均是心中雀跃不断。
噔噔噔。
铁链锁绞，带起一片铁锈嘶哑。
守城的卫兵开了闸门，粗大的铁链从滑轮上滑落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老牛喘气。
张冰驾着马车大摇大摆地驶进。
也就是这时候，城内被锁住的喧嚣声顿时如鸟雀似的飞出鸟笼。
“新鲜的肉包！刚出炉的肉包子哦！一个三文钱！皮薄馅大，咬一口滋一嘴油！”
“老炉烧饼！老炉烧饼！昨儿个新到的芝麻，撒得满满当当！”
“我跟你说，最近对头的妖族可是不太平！”
“啥？！又出啥事了？莫不是换山主爷爷了？不能吧，几十年前不才换过？”
“诶，我说的是那泰山的事......”
“看一看瞧一瞧哦！新采的人参地果何首乌！价格好商量！”
下了马车，张冰牵着马走在最后方。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红鬃烈马跟在身后，蹄子踏在地上不紧不慢。
在前头领路的是张雁秋和她的随身侍女，还有伞涌，三人并排走在一道，将道路占了小半，伞涌被两人簇拥在中间，一路上说个不停。
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跟两个丫头熟络了，同走一道笑盈盈的，欢声笑语织成一片，瞬间吸引了不少食客与马夫的注意力。
伞涌走路的姿态跟人族女子不太一样，步子轻飘飘的，脚底像是踩着棉花，可每一步落地时都稳。
她那头长发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让那些路过的妇人看了又看，有几个年轻女子甚至偷偷扯了扯自己鬓角的发丝，像是在比量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