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都姓张的话，难道这个张家和她有关系？
洄尘的脑子转得飞快，张雁秋，张燕儿，都姓张......莫非她们......
思绪万千，等洄尘回过神来，已经出了张家经营的商铺区域，来到一片足有两人半高的围墙面前。
围墙由青灰色的砖石垒砌，墙头压着一溜琉璃瓦，瓦当上刻着云纹和铜钱图案，既显富贵又不失体面。
甚至墙根下还种着一排冬青，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枝桠间还挂着未化的残雪，似乎有人每天早上专门拿刷子把雪从叶子上扫下来。
不用想也知道，这恐怕就是张家府邸的冰山一角。
洄尘的感知如流水般迅速散开，雾一般将整个方圆城笼罩进去。
方圆城占地少说也有数万亩地，可仅是如今张家府邸的占地面积，就估摸着有一两百亩的样子。要知道这还没算上张家的支柱纺织工厂，那些工厂分布在城东和城南，占了整整三条街。
张家在方圆城的势力之大，足可以想象一二。
一路详谈之下，洄尘也大抵上了解了这座凡人居城的势力分布。
以张家为首的四大家族分别以纺织、畜牧、粮食、运输分管方圆城居民的各个方面。张家管织造，从种麻种棉到纺纱织布再到成衣出售，一条龙全捏在手里，城里大半百姓身上穿的衣裳都出自张家。
李家管畜牧，城外牧地全是李家的，牛羊猪鸡应有尽有，城里肉铺的案板上摆的肉十有八九印着李家的戳。
王家管粮食，城外方圆几十里的田地产的谷子麦子全归王家调配。
赵家管运输，从陆路车队到水路船帮，进出方圆城的货物都得从赵家的码头和车马行过一道。四家各管一摊，互不干涉，可暗地里的较劲从来没停过。这一二十年中，还隐隐有产业向解斛宗转移的趋势，
至于方圆城内的四大门派，倒也各自以武道专精的方式留存于方圆城中。四大门派擅长拳腿刀剑，门中弟子有的去给商队当保镖，有的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还有的干脆在街头开场授徒，跟四大门派之间都有密不可分的联系，这些关系盘根错节，外人根本理不清哪家跟哪家到底绑得有多紧。
此时张雁秋一行也跟上了洄尘步伐。
“大人，这里便是我张家宅邸了。”张雁秋笑着扭过头，
“去和徐管事通报一声，就说我有要事和爹汇报。”
“是。”张冰旋即向着张家大门走去，黑漆漆的虎脸上难得浮出一层松快的神色，到了自家地界上，连走路的姿势都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冰大哥！”
看门的守卫隔着老远就认出了张冰，两个年轻守卫从门房里探出脑袋，脸上挂着笑，其中一个把手里的长矛往墙边一靠，快步迎上来。
“赶紧开门！小姐回来了！”
“小姐！”
“小姐回来了？！真是小姐！”
守卫们探头看去，果真看见自家小姐正带着几个模样与穿着都与此地不太相似的外乡人，甚至边走边谈论些什么，笑声一阵阵传过来。那几个外乡人长得古怪，青袍裹身的青年，身形颀长的女子，还有一个壮得跟铁塔似的男子，三个人站在一处，把整条巷子的宽度都占去了大半。
尽管洄尘已经很注意自己的伪装，可这一身青袍上下到底的打扮却不得不让人注意。
他妈的这深冬天气搁外面站一会就能冻成个人形冰溜子，就穿个袍子不是傻缺就是脑子有毛病。
洄尘跟着张雁秋走进张家府邸，一路上守卫们的问好不断。显然平日里张雁秋对待下人有着独特的一手本事，一路上走来，无论是看门的守卫还是行走的奴仆下人，就没有脸上不挂着笑容的。
张家府邸属于商贾巨富极爱的四进院。
进了门，宅院沿南北中轴线由外向内层层递进，依次为倒座房与第一进院、垂花门与第二进院、过厅、第三进院与正房、第四进院与后罩房。
第一进院以倒座房承担客房书塾、男仆住处等对外杂务，也是洄尘他们进门初到的地方，倒座房坐北朝南，窗户开得又大又亮，透过窗纸能隐约看到里面摆着桌椅和书架。
张雁秋说那是族中子弟念书的地方，请的是城里最有名的一位老秀才，教的是识文断字和算账记账的本事。
再往前深入一点便是第二进院，以过厅用于接待贵客和商议要事。过厅的门槛比第一进院高出一截，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积善堂三字，漆底金字，笔力沉稳。
至于更前方的第三进院则以正房和东西厢房构成内宅核心，按长辈居正房和长子东次子西安排起居。最后的第四进院以后罩房作女仆住处、储藏和杂间并形成隐私屏障。
总而言之，整个府邸体现前堂后室、男外女内、长幼有序的礼制秩序。
每一道门，每一堵墙，甚至每一进院落之间的间距和比例，都透着洄尘在妖族地盘上很少见到的讲究。
妖族的洞府大多是依山开凿，怎么方便怎么来，除了那些大族会用阵法隔出内外之分，普通妖修压根不在乎哪间屋子该给谁住。
可眼前这座府邸，每一进院子的用途都划分得清清楚楚，男仆走哪条道，女仆住哪间房，客人来了在哪个厅里等，主人回来了在哪个堂里见，全都有一套现成的规矩摆在那里。
洄尘一路看过去，口中赞叹不绝。凡人们寿元虽短，人生这条路他们走得极快，可在面对生活的态度上，他们却能展现出极高的天赋。就拿眼前的宅院规模来说，这要搁妖族身上，没有个几千年发展，绝对无法形成和延续这样的建造之道。
妖族筑洞府讲究的是灵脉方位和阵法布局，可人族建宅院讲究的是人跟人之间的分寸。
什么叫分寸？
就是张雁秋她爹住正房，她大哥住东厢，她二哥住西厢，她自己住后罩房旁边的绣楼，每个人在这个院子里都有自己该待的地方，谁也别越界。
这种分寸感在妖族里几乎见不到，妖族只认拳头大小，谁强谁就住最好的洞府，哪管什么长幼有序。
“伞涌姐姐，洄尘大哥，鳌隆大哥，麻烦三位移步至会客堂，容许我先见一见家父。他目前正在和客人商谈要事。”
通过伞涌，张雁秋也弄清楚了洄尘他们的名字，在洄尘的默许之下，这大哥姐姐不讲究辈分的称呼也算是定下了。
“好。”
洄尘跟着张冰同张雁秋分了道，走进侧边通道通向的会客堂。
会客堂大门虚掩，里头摆着几把酸枝木的靠背椅和两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得不算上乘可胜在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
张冰推开门，侧身让洄尘三人先进，自己才跟着进去，顺手把门掩上。
......
而另一侧的张家主厅，屋内气氛活跃，此时正吵得不可开交。
“张老爷，您再考虑考虑我的话。正如我所说的，那白府如今搭上了东原战线的林将军，地位今非昔比，恐怕下一步就要借助军力拿捏我们三家。毕竟深冬时日，战线物资紧缺，棉衣粮草肉食，这三样这绝对少不了的。”
说话的是方圆城李家来人，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绸缎面的皮袄，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又急又热。
与张家不同，李家如今垄断的是畜牧业，拥有的领地大都在城外牧地，势力同样不可小觑。
他见张学伦面色不好，又补一句道，
“张老爷，白家如今是明摆着要借军方的势压人。咱们三家要是再不抱团，等开春雪化了，白家的棉衣订单交上去，林将军那边一句话，咱们三家的货全得压库里烂掉。”
只是他面前的张家老爷张学伦面色也不算好，张学伦今年五十来岁，身形不高但肩背却宽，一张方脸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睛不大却沉得住气。
“他白家就算搭上林将军又怎么样？等熬过冬日，战线不那么紧急了，这该退回的棉衣不照样得退回？就算不退，大不了就当做是我张某人给大周朝抗击敌军做贡献了。”
张学伦面色一沉，起身拒绝了那人最后的提议。
“至于你所说的，要让雁秋与你李家公子联姻，这事我做不了主，也不想做主。雁秋的婚事，她自己点头才算数，我这个当爹的替她应了，回头她若不愿意，我这脸往哪搁？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留客了。”
“张老爷......”那鼠须汉子还想说什么，可张学伦已经抬起了手。
“来人！送客！”
门外两个护院应声而入，一左一右站到了鼠须汉子身侧，倒也没有动手，只是那么站着。
鼠须汉子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最后把袖子里那张没来得及拿出来的礼单又塞了回去，站起来拱了拱手：“张老爷，那我改日再来。”
张学伦只是沉默，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