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鲨帮的船离开后，临海村安静了好几天。
没了往日的笑闹，连孩童都被大人拘在家里，不许再往海边跑。渔获照常打，可人人脸上都笼着一层愁云。下个月十五，黑鲨帮要人。这消息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阿行哥，要不……你走吧。”这天夜里，小满趁着送饭的功夫，悄悄拉住洛天行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公说，黑鲨帮从不讲信用。你留在这里，他们真会把你带走的。你走，往山里走，躲起来，他们找不着你。”
洛天行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走了，他们就要拿你们出气。”
“可是……”
“小满。”洛天行打断她，语气出奇地平静，“我总觉得……我该去见一见那些人。”
小满愣住了：“为什么？”
洛天行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当那黑袍人说出“灵石”两个字的时候，他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就像一扇被尘封已久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我好像……不能再躲下去了。”
第二天，阿公在晒鱼场边，一边补网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起了黑鲨帮的来历。
原来这黑鲨帮，盘踞在距此数百里外的黑鲨岛上，帮众三千余，占据了这一片海域大大小小几十座岛屿。帮主据说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手底下还有三位“当家”，个个都是会“修行”的仙人。临海村这样的渔村，每月要交鱼获、交灵石，交不出，便要被抢人、烧船。
“阿行啊，我知道你不是凡俗之辈。”阿公叹了口气，“可那黑鲨帮，不是你一个人惹得起的。老话讲，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能忍就忍吧。”
洛天行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是夜，月明星稀。
洛天行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怀里抱着那柄用布裹着的渊虹剑。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忽然想起这半个月来，身体里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的暖流。
他闭上眼睛，学着平日里打坐的样子，盘膝而坐。
丹田处，那枚黑白圆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动起来。一缕凉丝丝的气息，顺着他的呼吸，自天地间汇聚而来，悄然没入他的体内，又顺着经脉，一路涌向丹田。
“嘶——”
经脉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洛天行眉头紧蹙，却没有睁开眼。他隐隐觉得，自己该让那气息，走得更远一些。
黑白盘越转越快，那股凉气在丹田之中盘旋、压缩，最终凝成一缕极淡极淡的乳白色气流，沉入盘心。
后天一阶。
洛天行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丹田方向——方才那一瞬，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体内，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我好像……以前就会这个。”
他试着又坐了回去。这一次，引导灵气入体时，那股刺痛轻了许多。黑白盘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磨盘，将涌入的灵气一一吞噬、炼化、凝实。
一夜过去。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洛天行周身的气息，已经与昨夜截然不同。他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连日来郁结在胸口的闷气，仿佛都散了大半。
“后天……二阶？”他无意识地报出这个字眼，随即自己都愣住了，“我怎么会知道这个？”
不止是境界。随着修为恢复，一些零碎的东西，也渐渐自他脑海深处浮了上来——如何运气、如何行脉、如何将灵力灌注于拳脚之上。仿佛刻在骨头里的本能，只需一个引子，便自行活了过来。
他甚至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曾驾驭过一种……极为霸道的戟法。
“破天……”他喃喃着，随即又摇了摇头，将这个连自己都莫名心慌的字眼，压回心底。
夜里，他抱着渊虹剑入睡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火光，也没有喊杀声。只有一片平静的夜空，与一个坐在他身边的灰黄色身影。那身影看不清面容，声音却很温和：“天行，记住，你天生经脉异于常人，修行之道，与旁人不同。莫要心急，一步一步来。”
“你是谁？”洛天行在梦里问。
那身影却没有回答。只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随即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夜空之中。
洛天行猛地惊醒，枕边依旧湿了一片。他怔怔地坐了很久，低头看着怀中那柄微微温热的渊虹剑，忽然觉得……那剑上残存的温度，竟与梦里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岛深处的一座山涧中。
一头通体漆黑、大如山岳的巨兽，正静静伏在涧水之中。它猛地睁开一双灯笼般的巨眼，望向渔村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后天二阶……一夜之间。”饕餮喃喃道，“阴阳神体的恢复，果然快得离谱。”
他沉默片刻，又低低笑了一声：“也好。小主子，你慢慢来。等你恢复到了那一步，我再回来找你。”
“在那之前……这岛上，不会有什么能伤你的东西。”
..........
又过了几日。
洛天行不再只是夜里打坐，白日里也常常一个人坐在礁石上，闭目吐纳。他的修为恢复得极快，黑白盘吞噬灵气的速度，仿佛永无止境。短短数日，便已摸到了先天境界的门槛。
这一日傍晚，他正盘坐在礁石之上，忽然，怀中渊虹剑轻轻一颤。
洛天行霍然睁开眼，望向海面——暮色之中，一艘黑帆大船，正破浪而来。比约定的十五，早了整整十天！
船首，那道黑袍身影依旧立在那里，他的身后，竟还多了一道干瘦的身影，周身气息阴冷，隐隐比那黑袍人更强。
“提前了？”洛天行眉头微皱，却没有半分慌乱。他站起身，将渊虹剑握在掌中，一步一步，走回村口。
“阿公，让大家把门都关好。”他对迎出来的白发老者说，“今天的事，我来应付。”
“阿行，你……”
“放心。”洛天行抬头，望向那艘越来越近的黑船，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弧度，“我好像……想起来一些事了。”
海风猎猎，暮云低垂。
黑帆大船在浅滩外缓缓抛锚，两道身影纵身跃下船头，踏着水面，稳稳落在沙滩之上。为首那名干瘦老者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村口，眉头微皱，冷声道：“怎么，临海村的人，都死绝了？”
“村里的人，都回去了。”洛天行抱着剑，不紧不慢地走到沙滩上，与那两人隔了十余丈站定，“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何必为难一村渔民。”
“你就是那个‘身怀异宝’的小子？”干瘦老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嗤笑一声，“一个连先天都没入的小娃娃，也敢学人单枪匹马？阿贵，把他拿下，带回帮里好好审一审！”
那黑袍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却还是狞笑一声：“是，二当家！”他纵身便朝洛天行扑来，掌心凝聚起一缕黑色灵力，五指成爪，直抓他的咽喉！
这一抓又快又狠，裹挟着一股阴冷的劲风。洛天行却只是微微侧身——那爪影擦着他的脸颊掠过，他反手一掌，拍向黑袍人的肋下！
“砰！”
黑袍人闷哼一声，被这一掌拍得踉跄后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才几天，怎么就到了先天？！”
“我说了。”洛天行缓缓收回手，目光平静，“我好像，想起来一些事了。”
“有点意思。”那干瘦老者不怒反笑，一步踏出，周身气息骤然暴涨，一股远比黑袍人浑厚得多的灵力波动，自他体内散发开来，竟将沙滩上的沙砾都震得簌簌跳动，“老夫云灵境巅峰，倒要看看，你这小子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云灵境……”洛天行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渊虹剑，剑身微微一颤，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战意。
暮色渐深，海风愈烈。
沙滩之上，少年单手握剑，与两名黑鲨帮的修士对峙。他的身后，是临海村紧闭的屋门，与无数双透过门缝紧张观望的眼睛。
而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柄剑，究竟在护着什么？那个让他想起来一些事的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