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闻声在对面坐下，半晌没开口。
她原是来试探褚厌口风，可对上对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双眸，她忽然便知，试探无用。
韦韫玉缓缓端起桌上的茶水，手甚至有些抖，茶盏举到一半也到底还是搁下了，又片刻后，她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厌儿，哀家.......只求你，收手.......”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这些年，是哀家对不住你。”
“可褚恒他毕竟是你皇兄，你若怨，便只怨哀家一人，你让哀家做什么都行，只求你别动他......”
是是是，褚恒是褚厌的亲皇兄，可褚厌却不是褚恒的亲弟弟。屏风之后，沈岁桉单手托腮靠于软椅上，听到此处终于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脸咋就那么大呢？
褚厌当日是为了降低褚恒防备故意受伤不假，可若褚恒没让手底下的人下死手，褚厌又怎么会重伤到那种程度！
还有当初他好不容易熬的冰糖雪梨，提起这个他就来气！
这对母子，当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虚伪。
沈岁桉险些没忍住当场拍案而起，但想起褚厌的叮嘱他到底还是暂且按捺住了。
不生气，他不能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沈岁桉原本是没想藏的，但褚厌担心他听到难听的话不愿让他和太后对上，便让他坐在这里听了。
屏风之外，褚厌的目光略有不放心的扫过屏风的方向，发觉少年还算安稳他方才再度看向太后。
他忽的勾唇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
褚厌随即淡声启唇：“太后要儿臣收手，得拿东西来换，总不好叫本王白白吃亏。”
他顿了顿，声音忽的更添几分冷意：“还有这个，太后不妨也看看吧。”
他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去了太后面前。
韦韫玉略有不解的伸手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得惨白。
那是褚恒当年与邻国的往来密信，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褚恒许以两座边城，换北狄在他登基之初出兵南下，牵制先帝旧部，好让他腾出手来清算朝中反对他的势力。
字迹是褚恒的，印鉴也是褚恒的，连约定的出兵日期都写得明白......
而那两座城，正是前世褚厌拼死守过最终城破险些丧命的地方，那也是他这么多年唯二败绩。
他从前只当军中出了奸细，这辈子方才知晓，原是褚恒拿他的命换了皇位。
难怪他当年几次请兵想要夺回失地褚恒都压着不准。
他的这位好皇兄，究竟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拿大觐的城池，换他褚恒一个皇位。”褚厌唇角扯了扯，眼底浮起讥讽：“太后你说，这算不算通敌？”
“这是假的......”韦韫玉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封信。
褚厌并不理会韦韫玉的辩驳，只是接着淡声道：“这东西本王手上还有几封。”
“太后若想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当今圣上是怎么拿城池换皇位的，本王明日就可以让这些信公之于众。”
“通敌之罪，满朝文武容不得他，天下百姓容不得他。”
“你——”韦韫玉张了张嘴，再没能说出话。
她太清楚了，亳州的事还能推到钦差身上，通敌的事却推不了。
可这件事，她这儿子却是连她也一并瞒过了。
“你到底想怎样？”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褚厌神情冷淡，始终端得一副波澜不惊的姿态：“大错已铸，若太后不想让褚恒自己担着，便总要有别的人担下来。”
韦韫玉听完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好一阵才颤声反问：“你要哀家死？”
褚厌没答，只平静的看着她，答案不言而喻。
韦韫玉也沉默的盯着褚厌看了许久，忽然她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靠回了椅背上，低笑了一声喃喃自语：“哀家早该知道......”
“可你怎么保证，哀家死后你便不会再以此要挟我恒儿。”
褚厌没有立刻答，沉默了一阵方才启唇：“保证？莫非太后还有得选吗？”
闻声，韦韫玉一颗心沉入谷底。
她起身时晃了一下又站稳，再没去看褚厌：“哀家知道了。”
可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又停了停，没回头，只是低声开口：“厌儿，你怨哀家，哀家认，可哀家到底......养育过你......”
褚厌眸底却始终未有半分波澜，他道：“儿臣恭送母后。”
自此，韦韫玉彻底死了心，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明日，你等消息便是。”
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门一关沈岁桉便也赶紧从屏风后出来走到了褚厌身边，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伸手环抱住了褚厌，又安抚的拍了拍男人的后背。
“阿厌，不难过，你有我。”
他想，不论如何褚厌曾视太后为母亲，如今走到这一步，他心里想必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