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勉强笑了笑,试图用自嘲缓和气氛。可当他抬眼看向李东阳,却发现对方脸上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没有笑意,也没有责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过平和,反倒让张春雷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强压着心头的慌乱,继续往下说:
“自从公司您定下进军阿联酋金融和实体市场的战略之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往返阿联酋的飞机上,有时候一个月要飞三四趟。好在折腾了这么久,那边的分公司总算稳定下来了,业务也慢慢走上正轨。”
张春雷口中的阿联酋业务,是深空集团布局海湾地区的重要一步 —— 专门为出海阿联酋及其他海湾国家的中资企业,提供跨境信贷支持、项目融资、设备融资租赁等一揽子金融服务。
在陈润华前期安插 “自己人” 攻坚、加上集团 hR 团队与本地资源强力辅助下,这项业务落地异常顺利。即便如此,从牌照申请、团队搭建到本地关系疏通,也足足耗去了几个月时间。目前业务虽然还处在小幅亏损阶段,但营收体量稳步抬升,距离全面盈利已经不远。
除了金融板块之外,深空集团还以新加坡子公司 ——deep Space Investment Singapore pte Ltd 为收购主体,完成了对阿联酋海湾蓝水海水淡化有限公司(Gulf blue water,简称 Gbw)的全资收购。要不是这次集团高层会议紧急召集,张春雷此刻本该还在阿布扎比的米尔法(Al mirfa),对接资产交割、团队切割和后续运营交接的具体事宜。
这家 Gbw 公司,在海湾地区水务行业分量不轻:
注册地址:阿联酋迪拜酋长国杰贝阿里自由区(JAFZA)工业板块 A12 地块
生产基地:阿布扎比酋长国米尔法,地处波斯湾沿岸核心产业带,紧邻阿布扎比水电局(AdwEA)官方配套管网与海水取水口
成立时间:2003 年 7 月
核心资质:持有阿联酋联邦经济部、阿布扎比水电局(AdwEA)联合核发的海水淡化 boo 特许经营权,特许期限长达 25 年(2003—2028 年)
按照李东阳的整体布局,海水淡化只是明面上的棋子,是他切入海湾政商圈层、铺开财务与资源网络的一把钥匙,更是一个足够合理、足够体面的对外遮掩。有能量珠打底,有跨境资本运作能力支撑,没有他啃不下来的关系、拿不下来的项目。
Gbw,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李东阳安静听完张春雷的整段陈述,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抽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张春雷脸上,语气淡得像水:
“除了业务繁忙、专业能力提升之外,还有别的吗?”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张春雷心口。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开始躲闪,强装镇定地支吾道:
“还有什么?…… 哦哦,还有就是,在这边接触的都是跨境业务,专业知识确实增长了不少,对国际金融规则也熟悉多了……”
话音未落,李东阳直接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浑身发冷的冷意。
“春雷,我们从 2010 年认识,到今天。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是年轻,但张春雷 —— 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的瞬间,李东阳声调陡然拔高。
“轰隆 ——”
一声闷响,他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
钢化玻璃台面剧烈一震,上面的外卖盒、汤碗、纸巾盒、筷子、烟灰缸瞬间被掀翻,汤水四溅,碗筷哐当作响,几片菜叶和面条撒落在地毯上,一片狼藉。
门外,程潇整个人猛地一怔。
她跟着李东阳一年多,见过他沉稳布局,见过他谈笑定局,见过他温和随性,却从来没有见过李东阳如此暴怒,像一头被触碰到逆鳞的猛兽,气场骇人。
房间里,张春雷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李东阳的声音已经再次炸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汇信资本。第一笔,五十万港币。第二笔,一百三十万港币。最近一笔,是多少?二百九十万港币。前后加起来,一共一千八百四十五万港币。”
“张春雷,你他妈是猪吗?”
“你以为你是神仙?以为所有操作都能天衣无缝?就学了点三脚猫的门道,走两圈开曼壳公司,就以为钱能洗干净,查无可查?”
“糊涂!”
最后 “糊涂” 两个字,李东阳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套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从沙发旁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下午李伟明送来的那叠厚厚的材料,狠狠一扬手,直接砸在了刚从懵怔中反应过来的张春雷脸上。
纸质档案袋 “啪” 地一声拍在他脸上,又滑落在地,文件散落出来。
从李东阳报出第一个数字 —— 五十万港币开始,张春雷就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木然地低下头,甚至连捡起来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李东阳完全没必要骗他,更没必要编造一串数字来诈他。李伟明手下的尽调与风控团队本就专业至极,查到他头上,本就是迟早的事。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快到他连喘息、补救、跑路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张春雷面无血色、浑身发僵的模样,李东阳胸口的怒火依旧翻涌,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你的年薪,比陈总也就少二十万港币。二十万很多吗?是家里两个儿子开销太大,压得你喘不过气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一脚踏进泥里,周雅宁往后怎么办?你真打算让她带着孩子,去廉政公署的探视间看你?”
话毕,李东阳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指着张春雷,话到嘴边却又猛地顿住,只觉得满心失望,无从发泄。他重重吸了两口烟,尼古丁的辛辣压不住心头的火气,烟灰簌簌落在身前凌乱的茶几上,和翻洒的汤水、散落的饭菜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东阳,我对不起你。”
张春雷认识李东阳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暴怒失态,更从未想过,这份雷霆怒火,竟是因自己而起。
他面如死灰,嘴角扯出一抹极尽自嘲的笑,声音干涩发哑:
“一步错,步步错。从第一次伸手开始,我就已经跌进深渊,再也爬不上来了。”
说完,他对着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李东阳,深深弯下腰,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腰背弯得极低,满是愧疚与绝望:
“东阳,我其实该庆幸。你肯这么骂我、恼我,至少说明我当年没看错人。事是我做的,我认。钱我已经挥霍得吐不出来了,就让我在里面多蹲几年,好好反思吧。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雅宁,也对不起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