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文继续说：“你看啊，咱们现在那个小超市，开两年了，效益一直不错。我想着，能不能趁这个机会，把档次提上去？”
“爸，”李东阳开口了，“胖东来那套，在咱们这儿搞不了。”
李志文皱了皱眉：“为啥？”
李东阳坐直了，掰着手指头说。
“第一，江水现在的政商环境不行。你办个营业执照跑断腿，消防、卫生、工商，哪个环节不得找人？你开个小超市没人管你，开大了，盯着你的人就多了。审批这一关就够你头疼的，利益瓜葛太多了。”
李志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二，”李东阳伸出两根手指，“县城是人情社会。搞零售批发的，大多数都是肉连着皮，沾亲带故的。咱们现在那个小超市，影响有限，人家懒得搭理你。但是新超市那么大，一动就是别人的蛋糕。你看县里那几家老牌批发部，还有那些做副食品批发的，人家在这个地盘上干了多少年了？你突然插一脚，还搞得风生水起，人家能乐意？”
李志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三，”李东阳竖起三根手指，“一旦开业，同业一定跟你打价格战。你卖便宜，人家比你更便宜。你有多少本钱往里砸？胖东来能在许昌做起来，是因为人家起步早，先发优势，而且许昌那个地方的市场环境跟江水不一样。咱们这儿，你要真搞成胖东来那样，不用半年，周围那些店能把价格打到成本线以下，跟你耗。”
李志文沉默了，手里的烟烧了一大截，烟灰掉在裤腿上，他都没注意。
李东阳看着父亲，语气缓下来了：“爸，我知道你是想把事做好。你研究胖东来，说明你用心了。但是这个事得想清楚了再干。”
李志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还真没想过。”
“你光想着人家怎么成功的，没想着人家那地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
“那你的意思是，不搞了？”李志文抬起头看他。
“不是不搞，是不能照搬。”李东阳说，“胖东来的东西可以学一部分，但别全学。”
“学哪部分？”
“学他怎么对供应商的。”
李东阳把之前在车上想的那些又捋了一遍，说给父亲听。
“胖东来做得最好的，不是服务，是供应链。他给供应商结款快，账期短，供应商愿意把最好的货给他。咱们可以学这个。你不是说现在有几个供应商，货的质量不太行吗？你就跟他们谈——账期缩短，月结，甚至半月结，但是质量必须提上来。你自己再设一个质检部门，每批货都验，不合格的当场退。这样一来，供应商虽然被你压了质量，但是回款快，他们还是愿意跟你做。”
李志文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另外，”李东阳继续说，“你别去动别人的蛋糕。你做你的，人家做人家的。你不打价格战，你打品质战。你的东西比他们的好，价格稍微贵一点，顾客也认。这样你就不会跟他们正面冲突，他们也没理由找你麻烦。”
“那口碑怎么起来？”
“口碑靠的不是降价，是让顾客觉得值。”李东阳说，“你看胖东来，东西贵不贵？比别家贵。但是人家服务好，东西好，顾客愿意多花那个钱。咱们先从供应链抓起，把质量稳住，然后再慢慢做服务。一口吃不成胖子。”
李志文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这样的话岂不是还要再追加投资？”
“对。”李东阳说，“我之前投的那些不够，你要真想把质量做上去，前期肯定要多花钱。质检部门要养人，账期缩短了意味着你需要更多的流动资金压货。三千万，我再追加。但是有一条——”
“什么？”
“你得答应我，别跟那些地头蛇起冲突。生意是做不完的，没必要跟人翻脸。他们要是来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李志文看了看儿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还有一件事。”李东阳说，“回头我让亲元素那边协调一下，在新超市里设个专柜。黄金首饰，那个能拉高超市的档次。”
“亲元素？最近特别火的黄金首饰品牌，我看在东江好像没门店嘛！？”
“对。现在在凌波、东海、西湖都有店了，知名度还行，东江还没布局到。先放在咱们超市里，算是给你撑个场面。”
李志文点了点头，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灯下慢慢散开。
“东阳，”他忽然叫了儿子的名字，不是平时那种随口的叫法，是认真地在叫，“你说你才二十出头，怎么想事比我还透？”
李东阳笑了笑：“多看书，多看新闻。”
“扯淡。”李志文也笑了，“行了，天都快亮了，赶紧睡吧。”
李东阳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爸，你也再睡会儿。别天一亮就跑工地去，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妈还啰嗦。”
李东阳回了房间，关了门，一头栽到床上。
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是被一阵冰凉的水滋醒的。
“哈哈哈哈！”
李悦的笑声从门口传来，手里举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小水枪，对准他的脸又来了一发。
李东阳猛地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眯着眼看过去。李悦站在门口，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条粉色的睡裙，笑得前仰后合。
“李悦！”
“哈哈哈哈~~~”李悦又滋了一下，这次滋在他脖子上。
李东阳翻身下床，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去追。李悦尖叫着往外跑，水枪里的水洒了一路。
“救命啊！奶奶！哥哥打我！”
客厅里，奶奶正在择菜，抬头看了一眼，笑了：“你俩别闹了，地上滑，别摔着。”
李悦躲在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李东阳做鬼脸。
“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李东阳站在那儿，头发翘起来半边，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
“你骗人，你上次也这么说的，然后你把我玩具藏起来了！”
“这次真不打你。”
“不信！”
奶奶被这俩逗笑了，拍了拍李悦的脑袋：“行了行了，你哥刚回来，让他先洗个脸吃饭。”
李悦从奶奶身后出来，小心翼翼地往李东阳那边蹭了两步，忽然举起水枪又滋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笑得咯咯的。
李东阳没追，摇了摇头，去卫生间洗漱了。
洗完出来，奶奶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简简单单，西红柿炒鸡蛋、红烧带鱼、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妈呢？”李东阳坐下，端起碗。
“去小超市了。”奶奶说，“你爸一早去新超市那边盯装修了，你爷爷也跟着去小超市帮忙了。”
“李悦今天不去幼儿园？”
“放暑假了，你忘了？”李悦趴在桌上，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哥哥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李东阳夹了块带鱼放到她碗里，“吃你的。”
李悦看了看带鱼，嘟了嘟嘴：“我不吃这个，有刺。”
“那我帮你挑。”
李东阳把带鱼的刺挑了，把鱼肉放到她碗里。李悦扒拉了两口，又抬头看他：“哥哥，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在玄关那个袋子里。”
李悦眼睛一亮，放下筷子就跑过去了。不一会儿传来她的欢呼声：“哇！是芭比娃娃！哥哥我爱你！”
李东阳笑了笑，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