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雷家在县城的一个老小区里,四楼,没电梯。几个人爬上去,门已经敞着了,屋里人进人出,热闹得很。
徐雷穿着新郎礼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热的。姜晴不在——按规矩,新郎不能见新娘,她还在酒店的化妆间里。
“东哥!你们来了!”徐雷站起来迎上来。
“几点去接亲?”李东阳问。
“八点半。车队已经准备好了,六辆黑色奥迪。”
“行,你稳住了。”
接亲的过程比李东阳想象的顺利。姜晴那边的伴娘团没怎么刁难,象征性地拦了拦门、要了几个红包就放了。
姜晴穿着白色的婚纱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徐雷愣了好几秒。
危贤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傻了?上去啊。”
徐雷这才回过神,上前一步,牵住了姜晴的手。
从姜晴家到酒店,车队在县城的主干道上绕了一圈。路上不少人停下来看,有孩子追着车跑,有几个大妈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酒店门口铺了红地毯,摆了花拱门,锣鼓队在一旁等着,看见婚车到了就开始敲敲打打。彩旗在风里飘得哗哗响。
李东阳作为伴郎之一,站在徐雷身后。张振和危贤也站在旁边,每人胸口别了一朵红绢花。
婚礼仪式在酒店的大厅里举行。大厅能摆三十多桌,今天全坐满了。徐雷家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姜晴那边的亲友也坐了好几桌。
司仪是县里请来的,口才不错,把气氛炒得很热。
交换戒指的时候,徐雷的手有点抖,姜晴笑着帮他把戒指戴上去。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响成一片。
轮到亲友致辞环节,张振代表徐雷的发小们上去说了两句,挺简短的:“徐雷这个人吧,优点不多,就是靠谱。嫁给他的姑娘,算是找对人了。”
台下笑成一团。
仪式结束后,婚宴正式开始。菜一桌一桌地上来,比昨天说的八百八的规格确实高了不少——红烧大虾、清蒸鲈鱼、炖蹄髈、水晶肘子、海鲜大拼盘,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徐雷和姜晴换了一身敬酒服,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敬到李东阳他们这桌的时候,徐雷停下来了,拉着李东阳的手跟坐在周围的亲戚介绍:“这是李东阳,上海交大的,还是国内很出名的音乐人。那首《这世界那么多人》就是他写的。还有邓紫棋的《泡沫》,dua Lipa的那个风靡欧美的《SoLo》也是他写的,耳熟能详的吗,一双手数不过来!”
旁边的亲戚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世界那么多人》是你写的?”
“那首歌我闺女天天听!还有《泡沫》,我的天,大明星!”
“能不能给我们现场唱一个?”
李东阳还没来得及拒绝,徐雷已经把他往台上推了:“东哥,你就唱一首吧!给兄弟们长长脸!”
台下的亲友也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简晓航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你上去唱一首吧,人家这么热情。”
李东阳没办法,上了台,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
“今天是我兄弟徐雷的大喜日子,我没啥好送的,唱一首歌送给他跟他媳妇。”他清了清嗓子,“一首《世间美好与你环环相扣》,献给新郎新娘。”
前奏响起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下来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穿透力很强。
“偏偏秉烛夜游,
午夜星辰似奔走之友,
爱你每个结痂伤口,
酿成的陈年烈酒……”
台下安静得很,不少人举着手机在录。
“此时已莺飞草长,爱的人正在路上,
我知他风雨兼程,途经日暮不赏。
穿越人海,只为与你相拥……”
唱到高潮的时候,徐雷站在台下,拉着姜晴的手,眼眶红了。
姜晴也红了眼眶,靠在他肩膀上。
最后一句唱完,李东阳在台上鞠了一躬:“祝新郎新娘,百年好合。”
掌声雷动。
徐雷和姜晴冲到台上,一左一右搂住李东阳,亲了他的脸。
有人喊了一声:“快拍快拍!”
闪光灯亮了一下。
李东阳在中间被两个人夹着,笑得无奈。
简晓航在台下的椅子上坐着,看着台上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徐雷喝了不少,但还撑得住,拉着李东阳的手不放:“东哥,今天这面子给得太大方了。我不知道咋谢你。”
“不用谢。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徐雷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东阳带着简晓航回了酒店,换了身衣服。简晓航靠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坐起来了。
“东阳,你上抖音了。”
李东阳一愣:“什么?”
“有人把你唱歌的视频发上去了。你看,这个账号……”简晓航把手机递过来,“播放量已经五十多万了。”
李东阳接过手机看了看。是一个婚礼现场的观众拍的,画面有点晃,但声音清楚。评论区已经有好几百条了。
“这是李东阳?旧石头那个音乐人?”
“唱得真好听,这首歌叫什么?”
“这是徐雷的婚礼?排场好大啊。”
“求歌名!”
李东阳皱了皱眉,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快手和抖音那边分别发了条消息:“婚礼唱歌的那个视频,限流处理一下。我不想上热搜。”
两边的回复都很快:“收到,李总。”
等简晓航再刷的时候,那个视频的播放量已经不再涨了。
第二天,5月4号。
李东阳开着车,带着简晓航从兰考去了开封。
开封离兰考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两个人先去了清明上河园,又去了龙亭,在包公祠转了一圈。简晓航在包公祠门口买了个小包公的玩偶,挂在包上,一路晃来晃去。
下午去了鼓楼夜市。
还没到晚饭时间,夜市摊位已经在准备了。炸串、烤面筋、炒凉粉、灌汤包、花生糕,各种香味混在一起,飘了整条街。
简晓航从街头吃到街尾,吃了一嘴油,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好吃吗?”李东阳问她。
“好吃!这个灌汤包绝了。”简晓航手上还捏着一个,“你尝尝。”
李东阳凑过去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简晓航笑得前仰后合。
两个人在夜市待了两个多小时,天黑了才走。
5月5号一早,李东阳送简晓航去了开封新郑机场。
“到了西湖给我发消息。”
“好。”简晓航拉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忙完这阵子就去找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简晓航走过来,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行了,我走了。你也别太累。”
“嗯。”
她转身进了安检口,李东阳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出了机场。
简晓航坐的飞机是上午十点多的,飞西湖一个半小时。李东阳在机场停车场里坐了一会儿,等她发来了登机的消息,才发动车子。
从开封回东海,将近八个小时的车程。一个人开车,有点闷。他放了点音乐,声音调大,保持清醒。
路上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吃了碗泡面,加了油,继续赶路。
到了东海,已经晚上七点多了。他先回公寓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给凌波的徐若辰发了条消息:“我回东海了。明天上午,天语的收购进度,当面汇报。”
徐若辰秒回:“好的董事长。明天上午九点,我过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徐若辰准时到了旧石头,李东阳的办公室。
徐若辰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又白了点。
“坐。”李东阳给他倒了杯水,“辛苦了,专门从凌波跑一趟。”
“不辛苦。天语的事,我还是当面汇报比较踏实。”徐若辰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尽职调查已经做完了,荣秀丽那边,我们通过香港的子公司第一次接触过了。”
“她什么反应?”
徐若辰推了推眼镜:“她一开始很警惕。开口就问了三个问题:你们是谁?买来干什么?为什么是我们?”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们是香港的一家科技投资公司,看好国产手机品牌的中长期价值,愿意以合理价格收购整体资产。至于为什么是天语,我说的是——我们认为天语的品牌有历史沉淀,研发团队虽然流失严重但基底还在,我们有意注入新资本、重新定义产品方向。”
李东阳靠在椅背上:“她信了?”
“不全信。”徐若辰说,“但她的处境让她没法拒绝见面。银行断贷了,老股东华平彻底放弃,供应商停供,代工厂拒绝垫资。她手里已经没牌了。”
徐若辰翻了翻文件:“目前的谈判进展是——荣秀丽原则上同意出售,但开价不低。她要的是一个整体解决方案:研发资产+品牌+库存+债务和解。我们跟她的律师团队接触了两次,初步谈了框架,分歧主要在两个地方。”
“哪两个?”
“第一,收购价格。她希望不低于五亿。我们希望控制在三亿以内。第二,债务处理。天语目前的供应商欠款、经销商诉讼、售后赔偿加起来,我们估算超过两点五亿。荣秀丽希望我们全部兜底。我们的方案是不兜底全部,只承担有合同依据的部分,其余部分走破产和解程序,让法院核定债权比例。”
李东阳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天语手机的全部家底。
2014年4月,天语智能机月出货不足8万台。线下门店只剩三四线县城零星小店,一线城市苏宁国美全部下架。天猫京东月销不足千台。品牌形象烂透了。
研发团队从巅峰期的600人缩到不足120人。核心工程师被华为小米oV挖走大半。剩下的士气低迷,好几个项目已经停了。
渠道全崩了。60多家省级经销商停止进货,库存积压严重。天猫旗舰店几乎没人问津,京东自营一个月卖不出几百台。
债务缠身。供应商要钱,经销商索赔,售后维权群都有好几个。
但也不是没有价值。
品牌有历史沉淀。天语在2008年前后曾经是全国前三的国产手机品牌,虽然现在烂了,但“天语”两个字,在三四线城市的消费者心里,还是有点印象的。
研发资产虽然缩水,但剩下的120人里,有40多个是硬件结构和系统适配方向的核心技术人员。这些人如果挖过来,对深空未来的车机系统开发和手机整机设计会有帮助。
更关键的是——天语手上有一些自己积累的专利,虽然不是什么核心硬核专利,但在通信协议适配、功耗管理、天线设计这些领域,有几百项实用专利。这些专利单买不贵,但如果要重新积累,时间和成本都不划算。
而且,李东阳考虑的不光是手机。
他的规划是“整车+车机+移动互联”的全生态布局。汽车、手机、车机系统、AI大模型,这四个东西要融合在一起,硬件层面必须有一支懂终端设计、懂系统适配、懂量产流程的团队。
天语剩下的那120人,正好能搭起这个队伍的基础。
“收购可以谈,”李东阳转过身,“但有两个底线。”
徐若辰拿起笔。
“第一,收购主体必须是深空的海外子公司,绝对不能跟深空集团在国内的任何实体发生法律上的直接关联。天语的债务和诉讼,不能在任何意义上牵连到深空集团。第二,收购完成后,天语的品牌和渠道彻底放弃。”
“放弃?”徐若辰问,“品牌也不要了?”
“不要了。”李东阳说,“天语这个名字,在消费者心里的印象已经烂透了。重新救活它的成本,比重新做一个品牌还要高。我们买的是人和研发资产,不是名字。收购完成之后,天语这个品牌就地封存,不再使用。原有的销售渠道全部清退,不再续约。”
徐若辰点头:“那团队呢?”
“原来的销售人员,一个不留。研发人员筛选一遍,有能力的留下,没能力的按劳动法补偿清退。”李东阳顿了一下,“系统适配、芯片调试、硬件结构这几块的核心工程师,优先保留,薪资翻倍,愿意签长期合同的再加股权激励。”
“明白。”
“另外,”李东阳补充了一句,“荣秀丽那边,价格可以适当上浮,但债务兜底这个条件不能松。供应商的欠款,我们有选择地承担一部分——跟研发相关的供应商,优先清偿。跟渠道和营销相关的,走破产程序。”
徐若辰记完了,合上本子:“还有一个问题。天语跟阿里云的旧账,荣秀丽提了一句。她说阿里那边保留了索赔权利,虽然过去几年没有正式追诉,但合同里有一条款项。”
“什么条款?”
“天语和阿里云当年合作的时候,有一笔销售分成没结算清楚。阿里认为天语拖欠了将近两千万的款项,天语认为那笔款项应该由阿里承担。两边各执一词,拖着没解决。”
李东阳皱了皱眉:“这笔账跟阿里谈了多久?”
“从2012年扯到现在。”
“那笔账不关我们的事。”李东阳说,“告诉荣秀丽,这是天语和阿里之间的历史纠纷,跟收购无关。我们不会为这笔账承担任何连带责任。如果阿里那边来人,让他们直接找天语。”
徐若辰合上文件,站起来:“好,我回去整理一下,下周再跟荣秀丽的律师团队接触一次。”
“进度别拖。六月底之前,我要看到收尾。”
徐若辰点了点头,收拾好文件,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从桌上拿起了手机,翻开日历——五月六号了。
距离dpY-0.5的大年三十突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距离陈铭宇说的“十二到十八个月可商用”,还有至少大半年的时间。
时间够,也不够。
够的是技术推进的节奏。
徐若辰和陈铭宇都是靠谱的人,给他足够的时间和钱,他们能做到该做的事。
不够的是全球格局的变化。他不知道美国什么时候会出手,不知道英伟达什么时候会断供,不知道国内哪天会突然出台什么政策。
这些不可控的因素,才是最大的变量。
他只能提前布局、提前囤粮、提前跑在前面。
能跑多远跑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