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宇想了半秒,重新组织了语言:原来的问题是——离子在电解质里面跑不动。我们现在给离子修了一条高速路。不仅修了路,还在路上每隔一段距离设了一个接力站。离子跑一段,有人接应,再跑一段。
李东阳听懂了大部分,又低头看了看那块银灰色的样品:量产成本呢?
比硫化物电解质高一点,但比目前市面上所有固态电解质方案都低。关键是——它在常温下的电导率达到了10?3 S/cm级别。
这是什么水平?
陈铭宇放下样品,看着他:行业里之前最好的固态电解质,常温下大概在10??。我们提升了整整一个量级。
续航呢?
理论上,用这个电解质的全固态电池,单体能量密度能做到300wh/kg以上。
李东阳沉默了几秒。
300wh/kg。他知道这个数字的意义——目前最好的商用锂离子电池,单体能量密度在180-220wh/kg之间。固态电池在实验室里做到300wh/kg,意味着在相同的重量下,续航能比现在的电动车多跑将近一半。
下一步呢?
下一步是界面问题。陈铭宇带着他走到另一台设备前面,这是我们的原子层沉积设备,六月中下旬刚调试完。传统固态电池最大的问题是——电极和电解质是刚性接触,充放电的时候会膨胀、收缩,然后脱开分层。分层了,就没了接触,电池就废了。
他在屏幕上调出一组数据:我们用真空低温ALd技术,在正负极两侧沉积了一层8纳米的LipoN缓冲层。8纳米,相当于几十个原子排在一起。这层东西在电极和电解质之间,起缓冲作用。充放电的时候,它不会分层,不会脱开。
实验做过了?
做过了。陈铭宇指着旁边一台正在运行的设备,充放电循环测试已经跑了两千多次,容量保持率还在95%以上。
李东阳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两千多次循环,95%以上容量保持。
用在车上,按每次充满跑500公里算,两千多次循环就是一百万公里。一百万公里之后电池还有95%的容量。
什么时候能做全尺寸电芯?
陈铭宇沉默了一下:九月中旬左右。干法等静压一体化厚极片成型工艺还在调试,这是把实验室工艺变成量产工艺的关键步骤。如果顺利的话,九月中旬能做出第一个60Ah的全尺寸电芯样品。
需要什么资源?
设备,人。陈铭宇说得很直接,ALd设备我们已经买了三台,还不够。干法产线还要再建一条。人才方面——我们现在缺电化学界面方向的专家,尤其是对LipoN有实战经验的。国内找不到,只能从海外挖。
李东阳点点头:你列个单子,发给我。设备方面我让香江那边去采购,人方面让香江hR团队去挖。
还有一件事。陈铭宇把他拉到旁边,压低声音,固态电池的技术路线,目前全球都在抢。日本那边,丰田和松下合作,已经投了上百亿美元。韩国三星和LG也在做。我们现在的进度——按照目前公开的信息来看——至少领先国内同行两到三年,跟国际最前沿的距离也在快速缩小。
所以?
所以技术保密。陈铭宇的表情很认真,我们的实验室人员全部签了竞业协议和保密协议。核心环节拆分成七个独立小组,每个小组只知道自己那一块的工作内容,不知道整体方案。海外的设备采购都要通过香江那边的壳公司层层转手。
李东阳点了点头:继续这么干。
他在研究院待了将近两个月。
从7月3号到8月25号,除了偶尔回江水看父亲和去东海处理集团的事务,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研究院里。
每天早上八点进实验室,晚上十一点才回酒店。中间的时间不是在看报告、开技术会,就是在跟项目组讨论进度。
固态电池项目的几个核心负责人,他全都认识了——
法国人皮埃尔,电化学界面专家,五十多岁,头发掉了一半,说话慢吞吞的,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他是去年从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被挖过来的,当时陈铭宇花了整整六个月才把他谈下来。
美国人汤姆森,固态电解质方向的博士,在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待了十二年。他来深空的原因很简单——我在美国做了十二年,项目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哪个落地过。你们说能落地,我信。
瑞典人艾琳,干法工艺方向的工程师,四十出头,技术能力极强,性格也极强。她的口头禅是别跟我提日本人的方法,因为她之前在松下待过五年,跟日本团队结下了不解之仇。
还有几个中国人,都是海外名校背景,各有专长。李东阳叫不全他们的名字,但每个人的面孔他都记住了。
除了固态电池,他还关注了海水淡化一体化工程的进度。这个项目也在持续推进,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教授,从福建某高校挖过来的。进展比较平稳——成本比传统工艺降低了大约三成,核心专利已经申请了,小规模中试跑通了。
深空智能研究院那边的进展也在同步跟踪。徐若辰定期发报告过来——dpY-0.5的迭代版本每个月都在更新,参数量已经突破一百亿,中文评测得分稳定在九十分以上。算法团队扩充到了一百二十人,其中三分之二是海归博士。
8月中旬,李东阳给香江那边下了指令——从深空环球的资金池里拨出两亿美元特殊研发基金,分别注入工业研究院和智能研究院。其中一点三亿用于设备采购,七千万用于人才招募。
设备采购全部走壳公司渠道,新加坡、开曼、维尔京群岛各设一层,层层转手,确保最终流向不被追踪。
人才招募方面,香江hR团队,从来都是100%达成率,只要你给出名单就行。
短短一个月,两个研究院收到了全球各地寄来的超过三百份简历,其中有四十多个人进入了终面流程。
李东阳走之前,陈铭宇请他吃了一顿饭。
地方在梅山港附近的一家海鲜大排档,露天的,头顶上搭着彩条布,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桌子上摆了一盆白灼虾、一盆炒螺片、一盆葱油螃蟹、一盆海鲜炒粉干,还有几瓶啤酒。
两个人边吃边聊。
董事长,陈铭宇剥了一只虾,你在研究院待了两个月,感觉怎么样?
感觉人不够用。
陈铭宇笑了:确实不够用。固态电池、海水淡化、大语言模型,智驾等,几个方向同时在跑,每个方向都是烧钱的无底洞。说句实话,你现在投的这两亿美元,放在别的公司,可能够一个研究院烧两年。放在我们这儿,可能一年都撑不住。
钱不是问题。李东阳喝了口啤酒,问题是速度。固态电池要在明年上半年拿出可商用的产品方案,大语言模型要在明年年底之前跑通商用场景。这两个时间点,不能拖。
陈铭宇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压力不用这么大,我们这个节奏已经是行业顶尖了。固态电池从立项到现在不到三年,大语言模型不到两年。丰田搞固态电池搞了快十年,现在还没出实验室。
我知道。李东阳说,但我没时间跟丰田比。他们要十年,我就得三年。
陈铭宇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举起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8月25号晚上,李东阳回到东海。
公寓里落了一层灰,他擦了一遍桌子,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手机里有一条简晓航发来的消息,是今天下午的:你在忙吗?最近都不怎么回我消息。
后面跟着一条:我好想你。
李东阳看着屏幕沉默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三个字:我也想你。
简晓航没回。
他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上一次跟简晓航好好聊超过十句话,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了。这十几天里,他每天都在研究院待到很晚,偶尔回消息也是寥寥几个字,有时候甚至忘了回。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刚闭上眼,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刘强东。
东阳,睡了吗?
还没。
有个事跟你说。刘强东的声音带着兴奋,纳斯达克那边确定了,九月上旬上市。你能不能来?敲钟。
李东阳愣了一下,翻了翻手机日历——九月上旬。
程潇确实跟他提过这件事,但他那时候太忙,随手在日历上记了一下就没管。翻开一看,9月4号,纽交所。
几号?
4号。你一定要来。
李东阳沉默了两秒,脑子里过了一遍行程安排,然后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他又看了一下手机屏幕——简晓航还是没回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对不起,最近太忙了。
发了出去。
这次简晓航回了,一个字:
李东阳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字。
这个字,很轻,又很重。
他翻了个身,关了灯。
黑暗里,他的手机屏又亮了一下——简晓航又发了一条,只有七个字:你什么时候能忙完?
李东阳回了一句:下周去美国出差,回来之后去找你。
简晓航这次回得很快: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第二天一早,李东阳给简晓航打了个电话。
晓航。
我知道这两个月冷落你了。我这边确实在忙一个很大的项目,走不开。他的语气很诚恳,但我答应你,美国回来之后,我专门陪你一个星期。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简晓航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东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什么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她,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一个写歌的音乐人。但你忙的程度,不像一个写歌的。旧石头的老板都没你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
李东阳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东海的天空。
晓航,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全部告诉你。但我跟你保证,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会跟你解释。
忙完这段时间——你每次都说忙完这段时间。简晓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东阳,我马上要开学了。这个暑假你答应过陪我过,结果你陪我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星期。我知道你忙,我也不想无理取闹。但你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在忙什么。
李东阳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我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做好了,对我们俩的未来都有好处。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很久。然后简晓航说了一句:行,我给你时间。但你答应我——不要骗我。
我不骗你。
好。我信你。
挂了电话,李东阳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九月的东海,天气没那么热了,晨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远处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在慢慢移动。
他看着那些云,想着简晓航刚才说的话。
她太聪明了。她已经开始怀疑他不仅仅是音乐人那么简单了。
他瞒不了多久了。
9月4号,纽约。
纳斯达克交易所那面标志性的电子墙亮着红色的字母和数字,街上的游客举着手机在拍照,几个穿着西装的人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咖啡杯,脸上带着昨晚没睡好的疲惫。
李东阳站在交易所门口,旁边是刘强东。刘强东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表情平静,但手心有点出汗。
紧张吗?李东阳问。
不紧张。刘强东回答。
那你握一下我的手。
刘强东握了一下——果然是湿的。
你说得对,刘强东松开手,是有点紧张。
刘强东的妻子章泽天站在另一侧,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笑容得体而端庄。她跟李东阳不太熟,但打过几次照面,彼此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美国的各大媒体、分析师、投资人以及国内主流财经媒体,加起来有两三百人挤在交易所的交易大厅里。程潇在一旁举着相机,不断拍下李东阳和刘强东站在一起的画面。
敲钟的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半。
纳斯达克cEo鲍勃·格雷菲尔德站在最中间,刘强东握锤的右手很稳。钟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交易所里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墙上那面巨大的电子屏上跳出京东的股价——开盘价21.75美元,比发行价涨了14.5%。
李东阳站在刘强东右侧,往后退了半步,把主位让出来。他注意到台下有几个中国记者在拍照,镜头好几次对准了他。程潇站在记者堆里,低调地拍了几张自己的照片,其中一张李东阳侧身站在刘强东身后的照片,构图很不错,把他拍得很低调,但也没有完全避开镜头。
仪式结束后,刘强东拉着李东阳走进后台休息室,关上门,递了杯威士忌过来。
东阳,Ipo之后,你的持股会被稀释。刘强东的语气很直接,按目前的发行规模和绿鞋机制,你的19.99%大概会摊薄到16.3%左右。你介意吗?
李东阳接过威士忌喝了一口,说: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我当初投京东的时候,看的是业务,不是股权比例。你上市了,拿到了更多钱来做大业务,我的股权比例虽然摊薄了,但手里的股权价值反而涨了。李东阳靠在沙发靠背上,算下来,我一点也不亏。
刘强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接不上。
那说明我说的是实话。
刘强东举杯:好,为了实话,干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纽约的天已经黑透了。时代广场上的霓虹灯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京东的巨幅广告在某个电子屏上循环播放着两个字。
这个时空的刘强东,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一个23岁的年轻人改变了。
全品类回收、二手数码、家电回收,每一个业务线都在京东平台上跑得风生水起。而海鑫回收凭借先发优势和技术优势,在全品类回收领域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龙头。即使是爱回收这类初生牛犊,面对海鑫的技术壁垒和京东流量护城河,也毫无还手之力。
刘强东只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靠谱的伙伴。
一个好的伙伴,不一定非要知道他背后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