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从纽约回来，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是9月5号下午。
他开手机，看到的第一条消息不是简晓航的，是松本清和的：东阳，阿里的人今天下午来了。没预约，直接到了旧石头，说想跟您当面谈。
第二条消息是十分钟后的：他们还在等。
李东阳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五十。他从浦东机场到旧石头，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他给松本清和回了一条：哪些人？
马总亲自带队，带了六个人。我说您不在公司，他就说等。
李东阳把手机关了，上了车。
车子在上海的高架上堵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到旧石头办公楼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天还没全黑，但路灯已经亮了。
李东阳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旧石头的招牌，然后推门进去。
松本清和在门口等他，脸色有点微妙。
董事长，马云他们在会议室。
等了多久？
快三个小时了。
李东阳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走廊尽头就是旧石头的会议室。李东阳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六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
马云坐在会议桌的尽头，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看起来比去年在电视上见到的更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仿佛能穿透人的内心。
李总。马云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你可是让我好等。
李东阳跟他握了手，指腹干燥，温度适中：马总亲自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时间。
临时起意。马云笑了笑，在美国看了新闻，发现你不是一般的能折腾。
李东阳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来，松本清和坐在他旁边。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就像两头狮子在正式交手前互相打量对方的姿态。
马总，咱们开门见山。李东阳靠在椅背上，你来我这儿等了三个小时，不是为了喝茶聊天吧？
马云的笑意淡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副总裁——曾鸣，阿里的首席战略官。曾鸣微微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推过来。
李东阳接过来看了一眼——《关于亲元素诉阿里巴巴反垄断纠纷一案之和解备忘录（草案）》。
马云开口了：李总，这官司打了一年多了。法院那边一审拖到现在都没出结果，你不累吗？
不累。李东阳合上文件，马总，打官司这种事，我不嫌麻烦，也不怕花钱。倒是阿里那边，你们马上要去美国上市了，这种官司挂在那儿，对股价的影响——你比我清楚。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马云的脸色没有变，但他身后的几个高管，有一个人的眉角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曾鸣接话了：李总，咱们都把话说开吧。阿里的态度是——和解。私下和解，赔偿亲元素的损失。但我们希望，这件事不公开，不影响阿里的上市进程。
李东阳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六个人。
他等了五秒，说了一句：阿里私下向深空赔偿1.2亿——这是起诉时候的索赔金额。再加上从起诉之日到现在，亲元素被屏蔽关键词、恶意罚款、扣押货款所造成的利润损失，我估算了一下，大概也有一个亿左右。合计——两点二亿。签字之后，钱到账，深空撤诉。
亲元素重新上架天猫，海鑫回收重新开放给阿里系的商家供货。双方签署互不报复协议，互相承诺不以任何形式干扰对方业务，不挖对方核心人才，不搞舆论战。
签了，官司结束。
不签，咱们继续耗。反正我不急。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马云盯着李东阳看了至少十秒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转头看了曾鸣一眼。
曾鸣轻轻点了一下头。
马云转过头，看着李东阳，笑了。
是那种很复杂的笑，带着一种看到猎物的欣赏：李总，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比我当年带着十八罗汉创业的时候还年轻。马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杭州师范学院教书，一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
马总，李东阳笑了笑，你当年要是也有我这运气，说不定现在阿里已经是我在管了。
马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响彻整个会议室，把他身后那六个高管都吓了一跳。
笑声戛然而止，马云站起来，伸出手：李总，合作愉快。
李东阳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马云的指腹干燥，但手心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
合作愉快。
协议的内容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敲定了。阿里的法务团队和旧石头的法务团队加班到十点半，逐条核对措辞、数字、条款。最终双方在法律层面达成一致，电子版合同连夜发送给双方高层确认。
马云在十一点整带着团队离开。走的时候，他在会议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东阳一眼。
李总，有空来杭州坐坐。
一定。
电梯门关上，马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东阳站在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窗外——九月初的上海，夜空中看不到几颗星星，但远处陆家嘴的灯光亮得像另一个星河。
松本清和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董事长，阿里这个动作比我预想的快。他们应该是在筹办赴美上市的最后阶段了。
李东阳点点头：我知道。他们等不起了。
9月6号中午，李东阳出现在宁波栎社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
简晓航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安检口旁边等他。她的眼圈有点红，显然昨晚没睡好。但看到李东阳拎着行李箱走过来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
你来了。
我来了。李东阳走过去，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说了一句，机票买好了，德国柏林。dua Lipa的演唱会，第一站。
简晓航愣了一下：dua Lipa？就是那个……你给她写了好多歌的？
你专门带我去看她演唱会？
专门带你去。李东阳笑了笑，这两个月冷落你了，得补。
简晓航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她忍住了，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走吧，别赶不上飞机。
从上海飞柏林的航班要十一个小时，中间经停法兰克福。简晓航在飞机上靠着他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偶尔抖一下。
李东阳没睡，看着窗外的云层，脑子里在过一遍dua Lipa的演唱会歌单。其中大约有二十首歌，是他以深空音乐制作人的身份写出来的——当然，实际来源是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2013年10月，由深空音乐联合环球唱片全球同步发行的《solo》，是dua Lipa的首支爆款单曲。
《solo》在上线第一周就冲进了英国单曲榜前五，第二周登顶。紧接着是德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澳大利亚、加拿大……超过三十个国家的itunes排行榜第一位。Spotify月播放量在第三个月突破了一亿次，之后持续增长，到2014年4月，全球累计播放量已经超过六亿。
然后是2014年4月发行的《Unstoppable》。
这首歌比《solo》更猛，上线二十四小时就在全球十二个国家的音乐榜单上登顶。在英国单曲榜上连续七周第一，破了女性独唱艺人的纪录。
欧洲各大音乐奖项在2014年上半年几乎被这两首歌包揽——全英音乐奖最佳单曲、最佳新人提名、mtV欧洲音乐奖最佳歌曲、格莱美最佳流行独奏表演提名。
dua Lipa在2014年的全球乐坛，已经是一个现象级的存在。
而那个把她从默默无闻推上全球巨星位置的神秘词曲作者，此刻正坐在飞往柏林的航班经济舱里，肩膀上靠着睡着的女朋友，头发还被她的呼吸吹得微微飘动。
到达柏林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
九月的柏林不冷不热，天空蓝得不像话，空气里带着一种干净清冽的味道。简晓航从机场出来，深吸了一口气，精神好多了。
好冷。
不冷，跟东海差不多。李东阳拉着她的手去打车。
酒店订在勃兰登堡门附近，一家不算太贵但位置很好的四星级酒店。简晓航进门先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拉着李东阳出门逛。
两个人沿着柏林的主要街道走了一下午，去了柏林大教堂、博物馆岛、菩提树下大街。简晓航站在勃兰登堡门前拍了一张照片，又拉着李东阳合照，请路过的游客帮忙拍了两张。
晚上在一家德国餐厅吃了烤猪肘和香肠。简晓航喝了一口德国啤酒，皱了皱眉，不太习惯那个味道。
比中国的啤酒苦。
入乡随俗。
那你帮我喝。
李东阳接过来喝了一口。
演唱会就在明天晚上。
傍晚的时候，李东阳从酒店房间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简晓航。
简晓航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演唱会门票。VIp区，第一排正中间。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一个月前。
你一个月前就知道自己要来？
不确定，但还是先买了。李东阳看着她，我知道你最近很难过，觉得我不在乎你。不是的。
简晓航握着手里的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东阳。
我其实不是生你的气。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到似的，我是怕。怕你越来越忙，怕我们越来越远，怕有一天你忙完了来找我的时候，发现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李东阳沉默了两秒，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不管多忙，我都会来找你。
简晓航靠在他胸口，没说话，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眼眶湿了，但没有哭出来。
演唱会当晚，柏林奔驰体育馆。
两万人的会场座无虚席，舞台上的灯光在暗场之后亮起来，一束强光打在舞台中央。dua Lipa穿着一件银色亮片连体裤从升降台上升起来，全场尖叫。
第一首歌就是《solo》。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简晓航激动地抓紧了李东阳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你怎么不给我说这首歌这么好听！
你也没问我啊！
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dua Lipa站在舞台边缘喝水，目光扫过VIp区。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停在了第一排正中间那个穿深灰色t恤的年轻男人身上。
她放下水瓶，愣了两秒。
然后她对着麦克风喊了出来：oh my god！
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又是一阵尖叫。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dua Lipa指着李东阳的方向，用兴奋到有点颤抖的声音说，他叫李东阳。他写了《solo》，他写了《Unstoppable》。我职业生涯里最好的歌都是他写的！
全场两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第一排。
舞台上的大屏幕切换到了观众席，李东阳的脸出现在巨型屏幕上。简晓航在旁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李东阳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了翘，冲舞台挥了挥手。
他能上台吗？dua Lipa转头问音响师，我想让他跟我合唱一首！
全场再次爆发出尖叫。
李东阳转头看了简晓航一眼，简晓航的眼睛里全是光芒，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上去。
李东阳站起来，从观众席走到舞台侧面，工作人员递上来一个话筒。他走上舞台，站在dua Lipa身边，两万人的会场的尖叫声达到了顶峰。
dua Lipa笑着问他：你想唱哪一首？
你定。
那唱《Unstoppable》。你写的主歌部分，我一直觉得你唱会比我更有感觉。
前奏响起来，李东阳拿起话筒，开口唱了第一句。
他的声音不算专业，但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粗粝的温柔。唱到第二段的时候，dua Lipa加入了和声，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
大屏幕上，李东阳侧面的特写镜头里，他左手握着话筒，右手插在裤兜里，表情从容。简晓航坐在台下，仰头看着屏幕上的他，眼眶慢慢红了。
这是他真正的样子。
不是那个在她面前会笑会闹的男朋友，而是那个站在两万人面前、被全球巨星称为写出了我职业生涯最好歌曲的音乐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月的所有猜疑、委屈、不安，都显得那么小气。
那些她不理解的事，只是因为她在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他。而他的世界，比她想的大得多。
唱到高潮的时候，李东阳伸手揽了一下dua Lipa的肩膀，两个人合唱了最后一句——m unstoppable today.
全场灯光亮起来，像白昼一样。两万人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把体育馆的屋顶掀翻。
李东阳把话筒还给dua Lipa，跟她拥抱了一下，说了句什么。dua Lipa笑着点头，对着台下喊了一句：他有女朋友了，我抱他是感谢，不是别的！
全场又是一阵笑。
李东阳走下舞台，回到VIp区，坐回简晓航身边。
全场的热浪还没散去，尖叫声此起彼伏。简晓航转过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我是不是特别过分？她的声音不大，在喧闹的会场里只有他听得到，你明明这么厉害，我还天天跟你闹。
你不过分。李东阳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女朋友，你闹我是应该的。
简晓航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以后不闹了。
该闹还是得闹，别憋着。
你还挺享受？
享受不享受另说，但你不闹了我不习惯。
简晓航抬起头，冲他皱了皱鼻子，然后笑了。全场的灯光在她们身边流转，舞台上又响起了前奏，下一首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