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县城的热闹少了一半。
街上那些临时摆摊的糖葫芦、烤串、套圈的小贩撤了大半，只剩零星几家还撑着，吆喝声也没了前几天那股喜庆劲儿。鞭炮碎屑被扫成一堆一堆的，还没来得及清运，在路边被风吹得到处跑。
李东阳是被薛彩玲的电话叫醒的。
东阳，你今天有空吗？中午我请你吃饭。
有空。李东阳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你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饭？
过年嘛，不请你说不过去。再说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了面再说。你来县城那个小江南，我订了位子。
李东阳挂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洗漱。
李悦已经起来在客厅看电视了，见他换衣服出来问了一句哥哥你要出去啊，他说出去吃饭，李悦嘟了嘟嘴说你天天出去吃饭都不陪我，李东阳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明天陪你，今天哥哥有事。
那你说话算数。
算数。
拉勾。
李东阳跟她拉了勾，出了门。
小江南在县城东边那条街上，开了有两三年了，做的是本帮菜，装修雅致，价格也实惠，平日里生意不错。
李东阳到的时候薛彩玲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菊花茶正低头看手机。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化了淡淡的妆。
李东阳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她两眼：哟，状态不错。这过完年整个人都变样了。
变哪样？薛彩玲放下手机，嘴角带着笑。
以前脸上写着我很累，今天脸上写着我还行
那说明我休整得不错。薛彩玲把菜单推过来，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李东阳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毛血旺、糖醋排骨、干锅花菜，再来一个紫菜蛋花汤，够了。
两个人吃三个菜，你这饭量怎么越来越小了？
过年在家天天吃，嘴就没停过，现在还没消化完。
薛彩玲加了一道白切鸡，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东阳，你一会儿忙不忙？
不忙，下午没事。怎么了？
我想跟你聊点事。薛彩玲放下杯子，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你觉得，我有必要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一下吗？
李东阳愣了一下，看着她：怎么，有想法自己创业？
薛彩玲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问？
不自主创业，哪里来的时间在老家三餐四季啊。李东阳靠在椅背上，没人身自由，没财务自由，翻新个房子也得十几万吧？怎么，你们梁总给你涨工资了？
薛彩玲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看事情怎么老往钱上看？
不是我看事情往钱上看，是你说到翻新房子，这事本身就绕不开钱。李东阳接过服务员端来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先说你工资涨了没有。
从税后六千到现在的七千五了。
那也不够翻新房子啊。一年存三万，存四年才够装修，还不算家具家电。
也是。薛彩玲托着下巴想了想，口袋里的钱都买车了，现在我也没闲钱。等以后再说吧，反正等我老了，回来养老是必须的。
李东阳笑了一下：距离年薪十万还差点，加油啊姑娘。
加油。薛彩玲端起茶杯，今天就不喝酒了，以茶代酒喝一杯。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谢谢你，感谢你介绍我兼职，介绍我工作，让我从护理跳出来，不用值大夜班，不用伺候那么多祖宗。嗯，反正都在茶里面了。
她仰头把一杯菊花茶喝了个干净。
李东阳端着茶杯看了她两秒，放下杯子起身：你要这么说，我要真喝茶倒是不地道了。来一瓶吧，我一个人喝。
他喊服务员上了一瓶黄酒。服务员把酒打开温好了端上来，李东阳给自己倒了一杯，薛彩玲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真喝？
你大过年的请我吃饭，我就喝水，说不过去。
李东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黄酒温热绵甜，入口顺滑，没有白酒那么烈，但后劲不小。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薛彩玲看着他，目光里有点犹豫。
然后她自己也拿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半杯。
我就陪你喝一点。
你不是说不喝？
我看你一个人喝太可怜了。薛彩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还行，不辣。
两个人喝着聊着，薛彩玲的酒量比她预想的差不少，半杯黄酒下去脸颊就开始泛红了，话也密了起来。
她开始说亲元素那边的事——哪个同事最近跟她走得近、哪个男同事前两天跟她表白了她没答应、她自己现在心里有没有中意的人。李东阳听着，偶尔回一句然后呢那你怎么说的，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我们大学同学群里天天有人羡慕我转行成功不用值夜班。薛彩玲捧着酒杯，眼神有点飘忽，我就凡尔赛，经常在朋友圈晒准时下班、吃大餐、周末出去玩。她们都在下面留言说拉仇恨
你本来就应该过得好。
那是。薛彩玲笑了一下，笑得比之前放松，我上辈子积德了，遇到你这么个贵人。
少来。
两个人从十一点半喝到了下午两点多。
三菜一汤早就吃完了，又加了三个菜，一盘椒盐排骨、一盘葱油芋艿、一盘油炸臭豆腐。
薛彩玲喝了两杯黄酒之后就没有再续了，但李东阳自己把那一整瓶喝完了，差不多七两左右。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步还算稳，薛彩玲却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了。
我让张猛送你回去，他孤家寡人，也没啥事。李东阳掏出手机。
薛彩玲睁开眼，点了点头。
李东阳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张猛的号码拨过去：猛哥，忙不忙？
不忙，怎么了？
我在小江南吃饭，喝了点酒，你帮我送个人回家。
张猛那边顿了一下，行，我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李东阳扶薛彩玲到饭店门口等着。她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脸上的红晕淡了一些，人清醒了不少。张猛骑着电动车到了，下了车，看了李东阳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揶揄，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上车吧。张猛接过薛彩玲的车钥匙，打开车门。
薛彩玲坐进后座，冲李东阳挥了挥手：我走了啊，谢了李东阳。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
张猛上车前看了李东阳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这喝得够可以的。
李东阳也懒得解释，说道：嗯，你开车慢点。
李东阳站在饭店门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四十，下午还长着。
沿着街道慢慢往南走，消化一下肚子里那些黄酒和饭菜。
县城不大，从饭店门口走到黄河路也就十几分钟的事。
初六的街上人少了不少，大部分店铺已经开门了，但顾客稀稀拉拉的。路边的糖葫芦摊子还摆着，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看着挺诱人。
李东阳走过去买了两串，一串自己拿着咬了一颗，酸甜冰凉，另一串用塑料袋装好打算带回去给李悦。
他咬了两颗糖葫芦，一边嚼一边低头看手机，微信里没什么要紧的消息。简晓航早上发了一条今天我陪我妈去外婆家，他回了个。管飞扬发了个朋友圈在县城新开的奶茶店打卡，黄晨在底下评论这店开得够偏的。
李东阳刚把手机揣回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许雨桐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他点开图片，愣了一下——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黑色羽绒服，正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
那个人的身形和衣服，跟他一模一样。
李东阳猛地转头看向马路对面。隔着那条不宽的街道，许雨桐正站在一家药店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冲他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