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穿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脸上化了淡妆。隔了几个月没见,比上次看起来稍微圆润了一点,气色不错。
李东阳过了马路走到她面前:你什么时候学会偷拍了?
什么叫偷拍?这叫抓拍。许雨桐收好手机,你一个人闲逛?张猛管飞扬他们呢?
他们都各自有事。飞哥陪王慧娟,猛哥刚被我拉去送人。
许雨桐走近了两步,忽然皱了皱鼻子,目光里带上一点意外:你喝酒了?大中午的喝成这样?
跟一个朋友吃饭,喝了点黄酒。李东阳晃了晃手里那串还没吃的糖葫芦,你吃不吃?
你请我吃?
给你一串。
许雨桐接过来咬了一口,眯了眯眼:
山楂不酸叫什么山楂。
她嚼着糖葫芦又看了他一眼:你们中午是不是又聚会了?都不叫我,我在家也无聊啊。
不是跟飞哥他们。就一个朋友,聊点事,顺便喝了点。李东阳没多解释,把手里那根吃完了的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出来逛逛,在家待得发霉了。本来想去超市买点东西,路过这儿看见你了。
那一起走走?
两个人沿着黄河路往南走。冬天的黄河路两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叉成一把把枯瘦的扇子。路边的店铺有些开门有些关着,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经过,铃声叮叮响一下又远了。
许雨桐边走边咬糖葫芦,咬了几颗之后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学校那边论文写得差不多了,年后还有一些收尾工作。
你女朋友呢?
在读研。
挺稳定的?
挺稳定的。
许雨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问。她慢悠悠地嚼着糖葫芦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刻意在拖延时间。
两人走了一公里多,到了沭水湖公园。
公园门口人不少,三三两两的家庭、情侣、朋友在门口进进出出。正月初六的阳光是那种透亮的淡金色,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湖面上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公园里的草坪上坐了几家人,小孩在跑来跑去,风筝在天上飞着。
进去走走?许雨桐提议。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
沭水湖不算大,绕一圈大概两公里,湖边的柳树还没发芽,枝条垂在水面上像灰色的帘子。许雨桐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湖面或者看远处放风筝的小孩,李东阳不急,就跟着她的节奏走。
走了大约半圈的时候,许雨桐忽然停住了。
李东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公园入口那边走过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正是许母,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烫了卷发,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旁边跟着两个中年妇女,看起来像是许母的姐妹或者邻居。
许母也看到了他们,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李东阳非常熟悉的表情——那种我终于等到了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先看了许雨桐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李东阳身上:东阳?你们……一起逛公园呢?
阿姨好。李东阳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许母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她旁边那两个中年妇女也凑了过来,打量李东阳的目光带着一种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人的好奇。
许雨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语气还是淡定的:我跟李东阳正好碰到了,就一起走走。
好好好,走走好。许母连连点头,转头对那两个亲戚说,这是东阳,小雨的高中同学,在东海交大读书的,还写歌呢。
哦——两个亲戚同时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就是那个写《世间美好与你环环相扣》的?
对对对,就是他。
李东阳站在旁边保持着微笑。
许母跟两个亲戚又寒暄了几句,然后从布袋子里面掏出钱包,往许雨桐手里塞了几张百元钞票:晚上请小李吃个饭,你请客。别省着。嗯,晚点回家,看看电影什么的。
许雨桐捏着那几张钞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那叠钱一眼,叹了口气:妈,我们自己会安排的,你不用管。
我不管,我不管。许母说完冲李东阳笑了笑,东阳啊,小雨最近在家也闷坏了,你们年轻人多一起待待。阿姨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逛,继续逛。
说完她拉着两个亲戚快步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容比公园里的阳光还要灿烂。
许雨桐站在原地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公园门口的人群里,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转头看向李东阳,表情复杂得很: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她把你当女婿了。空欢喜一场。
李东阳被她这话弄得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偏过头去看湖面:阿姨挺开明的。
她那是开明吗?她那是急。许雨桐把钞票叠好放进羽绒服口袋里,我今年毕业了,工作还没定,对象也没有,她比我还急。你刚才也看到了,碰到你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李东阳没有接话。
两个人继续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许雨桐的情绪从刚才的无奈中慢慢平复了,步伐节奏也恢复如常。走到湖的南岸有一排石凳,她停下来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会儿,走累了。
李东阳在她旁边坐下来。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冬天的风虽然不大但凉飕飕的,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许雨桐靠在石凳椅背上,看着湖面的水光,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了:东阳,你7月份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
我是4+2,还有两年。不过大部分时间应该不在学校,会做一些其他的事。
什么事?
一些项目上的事。他没有细说。
许雨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而说起了自己的事:我7月份也毕业了。实习的事还没定,有几家公司在看,但都不是特别满意。
你有意向的方向吗?
材料方向吧。我学的就是材料工程,不想浪费了专业。
李东阳想了想,开口了:你有没有听说过深空工业研究院?
许雨桐转过头看他:深空工业研究院?没听说过。很出名吗?
不算出名,几乎隐身。李东阳说,但它是深空集团旗下的科研机构,11年就设立了,在凌波。目前投资前前后后加起来二十亿美元应该有了,不过在国内几乎没有媒体关注,官网也就几页介绍。
许雨桐坐直了身子,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他:等等——深空集团?就是你们旧石头的母公司那个深空?
你们不是娱乐互联网产业吗?还搞硬核科技?
李东阳笑了一下:不止娱乐互联网。深空在香港起家的时候做的是投资,后来收购了旧石头,做了文化传媒,再后来在凌波设立了工业研究院,做固态电池、海水淡化、新材料这些方向。
许雨桐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有我能做的事?
他们有一个海水淡化一体化的项目,目前进度良好。缺材料学方面的人才。李东阳看着她,我记得你学的方向是材料工程。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内推。
许雨桐没有马上回答。
她掏出手机在百度上搜了一下深空工业研究院,搜索结果确实如李东阳所说——官网只有几页简单的公司介绍,没有新闻,没有媒体曝光,连招聘信息都极少。
她划了几下屏幕,又搜了深空集团,出来了一些关于深空香港投资和旧石头文化传媒的报道,但关于工业研究院的内容依旧少得可怜。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向湖面,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在凌波?
对,北仑区。
那边环境怎么样?
工业园区的环境,靠近海边,有点偏,但生活配套基本齐全。李东阳说,研究院的规模不小,目前有两千多人的研发团队,大部分是海归博士。设备也是全球一流的。
许雨桐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你跟我说这些,我感觉得到你是在帮我。但是东阳,我有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李东阳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说:老同学一场,你有能力,正好那边有需求,搭个桥而已。
许雨桐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又把目光转向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也没有试探,只是一种释然:行。我先考虑考虑。等我想好了找你。
两人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冬日下午的阳光在湖面上跳动着,远处有个小孩在追风筝,风筝线被风拉直了,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
许雨桐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走吧,我该回去了。我妈估计一会儿就要打电话来问跟小李吃得怎么样了
李东阳也站起来: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溜达回去。
那陪你走到门口。
两个人原路返回,从公园南门出去。
东阳,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走了这一圈,也谢谢你跟我说的那个研究院的事。许雨桐说完这些之后停了一两秒,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想歪的。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咱俩就当……普通朋友,挺好的。
李东阳看着她,点了点头:挺好的。
回到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薛彩玲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醒酒了。今天谢谢。
李东阳回了一句:到了就好。下次别喝那么多。
薛彩玲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喝了一瓶,我才喝了两杯。
李东阳笑了笑,没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