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渗透车间是参观的重点。
四排高压膜壳整齐排列，运行时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一台持续工作的发动机在远处运转。
王子在膜壳阵列前面站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他沿着第一排膜壳慢慢走，目光从压力表移到管道的接口，然后停在端部的观察窗上。他弯下腰凑近观察窗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对陈铭宇说了一句：你们自己做的膜？
全部自研自产，全芳族聚酰胺复合膜，我们的配方和工艺，不依赖任何外部供应商。
王子听完没有马上回应。
他转身看了一眼陪同的省委领导，然后用阿拉伯语对身边的顾问说了几句。顾问在本子上快速记录，记录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清晰可闻。
能量回收车间是整个参观过程中王子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
两台涡轮机并列运行，银白色的外壳在车间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维修通道的围栏上悬挂着运行中——请勿靠近的警示牌，但王子在距离涡轮机大约三米的位置站定了，透过透明的护罩看着高速旋转的叶片。
陈铭宇走到他旁边，用英语介绍了能量回收的原理：高压浓盐水先过能量回收涡轮机，回收大约百分之六十的液压能。余压继续驱动蒸馏段的余热回收器，把热能也吃干净。两段回收加起来，吨水电耗从行业平均的四点二度降到了二点一度。
二点一度。
王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发音不算标准但足够清楚，我们阿联酋目前使用的海水淡化技术，最先进的也要三点五度左右。你们这个数字，差了百分之四十。
这个差距是系统集成带来的。不是某个单项指标的突破，而是把反渗透、能量回收、余热利用三套系统耦合在一起，让它们互相吃对方的余能。
王子听完之后没有评价，但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注意到。
提钾车间里，六组离子交换塔自动切换运行，白色的氯化钾晶体从离心机里甩出来落进包装袋里的声音清亮细碎。王子捻起一点晶体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问了一句：这个钾肥，能用在我们本地的农业项目上吗？
陈铭宇说：完全可以。阿联酋大部分地区土壤缺钾，进口钾肥占农业成本的比例很高。如果能在本地实现海水提钾，不仅成本降低，还能减少对进口的依赖。
王子把掌心的那点晶体放回包装袋上，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什么东西，然后把笔帽盖上，动作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最后一个参观点是养殖车间。
对虾在透明水池里成群游动，喂食车推过来的时候水面炸开一片水花，虾群从池底涌上来抢食。王子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他身边的翻译跟了一句：王子的家族在阿联酋有几处海水养殖场，用的是传统换水模式，成本很高。如果能用浓盐水养殖，对他来说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方向。
陈铭宇说：如果王子感兴趣，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方案和运营建议。浓盐水养殖不需要换水，只需要补充蒸发损失的部分，总体运营成本比传统模式低百分之四十以上。
王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水珠，没有当场表态，但他在蹲下看虾的时候表情比之前松弛了一些。
25号上午，考察继续进行。
王子参观了分析实验室和中央控制室，用了大约两个小时翻看中试基地的运行日志和检测数据。随行的技术顾问把过去三个月的能耗数据、产水水质数据和钾肥纯度数据全部抄录了一份带回去。
同一天下午，考察团内部进行了一次闭门讨论，讨论的内容不对外公开，但据在场的翻译透露，讨论的主题是如何尽快启动与深空的技术合作评估。
26号上午，会谈公开进行。
地点在中试基地的会议楼二楼，与会者包括考察团全体成员、浙省省委和凌波市的领导、以及深空工业研究院的核心团队。李东阳没有出现在这次会谈的现场——他远在东海。
会谈期间，王子做了正式发言。
他的语速比之前参观时慢了一些，像是有意把每一个词都说清楚：在阿联酋，水比石油更宝贵。过去几十年我们依靠海水淡化来满足本国的用水需求，技术主要来自欧洲和日本，成本高、设备依赖性强、运维受制于人。深空工业研究院展示的技术，不仅仅降低了淡水的生产成本，还解决了两个问题——浓盐水的环境排放和钾肥的进口依赖。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阿联酋有漫长的海岸线，有充沛的太阳能资源，有建设大规模海水淡化工程的需求和资金。我们回去之后，将尽快启动与深空集团的技术评估和商务谈判，争取在明年之内启动第一个合作项目。
掌声在会议室里持续了几秒。
陈铭宇站起来跟王子握了手。
会后的合影中，王子站在前排中间，陈铭宇站在他左侧，省委领导站在右侧，背后是一面印着深空工业研究院标志的深蓝色背景板。
26号下午，包机从凌波栎社国际机场起飞返回阿联酋。
王子登机的时候，停机坪上的风把他的头巾边缘吹起来，他没有伸手去压，就那么踏上了舷梯。外媒的记者在远处按下了快门，拍到的画面里王子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头巾在风中飘起来，姿态放松，步伐轻快。
27号上午，王子的专机在阿布扎比起降。
后续的外媒报道迅速跟上，标题在各大财经新闻网站上滚动刷新——《阿联酋王室成员考察中国海水淡化技术，称比石油更有吸引力》《中国海水淡化技术或在中东打开突破口》。
报道中引用了王子在会谈时说的话，加上登机时的照片，很多分析人士据此判断阿联酋与深空集团的技术合作有望在未来几个季度内落地。
28号，李东阳在深空大厦办公室里翻看着程潇汇总的简报。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上面只写了一段很短的话：关于将深空海水淡化一体化技术纳入国家战略资源管控的讨论，已于近日全面中止。相关建议文件已被退回，未进入正式议事程序。
简报上还附了一条备注：多个渠道消息证实，此次进程变化与阿联酋代表团访问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李东阳看完之后把简报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东海的天空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形成移动的光斑。
他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桌面上那沓文件，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