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从24号到26号这三天时间里，深空的竞争对手们并没有完全停下来。
杭水中心内部召开了一次紧急策略会，讨论如何应对深空国际化带来的市场格局变化。碧水源的高管团队在那几天密集地接触了几家投资机构，寻求通过资本合作来加速技术迭代的可能。盐湖股份和山东海化的内部报告都提到了一句话：深空海水提钾技术的商业化一旦获得阿联酋市场验证，将直接挤压钾肥进口市场的议价空间。
但这些动作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阿联酋代表团访问的新闻铺开之后，原本用来讨论战略管控的话语空间被一张更大的桌子覆盖了——那张桌子上摆着一带一路国际产能合作海水淡化技术输出这些标签。
29号起，研究院的接待中心进入了一个忙碌的周期。
之前那些还处于观望状态的沿海城市，一下子密集地带着落地方案来拜访。电话从早响到晚，各地的招商团队像约好了一样排队上门，从广东、福建、浙省、苏省四省陆续抵达凌波北仑。
陈铭宇在29号晚上的电话里跟李东阳说：今天一天接待了七个城市的招商代表团，会议室从早上九点排到了下午六点，中间只休了二十分钟午饭。广东那边来了三个市，福建来了两个，浙省自己有两个市区的。
李东阳问：你有时间招呼么？
时间不够，只能每个人给二十分钟，重点介绍技术和落地需求，然后让他们回去等消息。但是东江那边，跟其他城市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东江市政府那边派了一个副秘书长专门对接，说只要深空愿意来东江，所有条件都可以谈，所有手续都可以加快
李东阳沉默了两秒：你安排一下，九月初去一趟东江。我亲自去。
9月8号，白露。
上午七点刚过，深空工业研究院的商务接待中心就坐满了人。
三排折叠椅被拉出来摆成了临时会议室，广东某市招商局的三位干部在第一排，旁边是福建一个沿海区县的招商团队，靠墙站着的是浙省一个县级市的招商局长。接待中心靠门口的柜式空调全力运转着，但空气里依然带着一股闷热和茶水的热气混合的味道。
负责接待的是研究院商务部门的一位专员，姓谢，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说话利落。他站在白板前面，用十来分钟的时间介绍了一遍深空海水淡化一体化技术的核心数据和落地条件——用地规模、投资强度、电力配套、人才需求——然后留下一句具体合作事宜请等待研究院统一安排，我们会尽快与各城市逐一沟通，就把会散了。
各地来的人有些心有不甘，追出来多问了几句，但得到的答复都是同一种语气、同一个措辞，礼貌而坚决地划出了边界。
同一时间，两辆黑色商务车正行驶在从凌波到东江的高速公路上。
李东阳坐在第一辆车的后排，旁边是陈铭宇，副驾驶上坐着研究院的财务总监。
第二辆车上坐着法务顾问、技术对接负责人，还有邢宏远——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深空集团高级别商务会议，对外头衔是深空工业研究院海洋循环经济经济师。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正，手指偶尔翻一下文件夹里的资料，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
上午十点半，车队驶入东江市政府大院。
办公楼七楼的会议室里，东江市委耿书记和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发改委、自然资源局、水利局、生态环境局的主要负责人已经坐在里面了。耿书记的秘书在楼下等了将近半小时，提前确认了深空的车辆已经到了大门口。
李东阳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耿书记从主位上站起来迎了两步，主动伸手跟李东阳握了握。他的手很稳，力道适中，目光在李东阳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事实。
李先生，久仰大名。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幸会幸会。
耿书记客气了。我本身也是东江人，江水县的。东江在您带领下日新月异，我见到耿书记，应该说是我的荣幸。
耿书记听到江水县人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陪同的副市长，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笑着点了点头，招呼李东阳和陈铭宇入座。
双方落座，深空这边坐了七个人，东江市政府那边坐了十几个人——分管副市长、发改委主任、自然资源局局长、生态环境局局长、水利局局长、财政局的、税务局的、工信局的，桌子的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会谈正式开始之前，陈铭宇让人把投影仪打开。
屏幕上是深空海水淡化一体化项目的技术介绍和产业化规划方案，第一页写的是用地需求：首期不低于两千亩，预留远期扩展空间。
第二页写的是配套条件：电力、淡水、排污、交通、通讯，各项指标都列得清清楚楚。
陈铭宇起身到投影幕布前面开始介绍。
他语速不快，但信息密集，每讲完一个段落会稍微停一下，让在场的官员有消化和理解的时间。
他讲到选址条件的时候提到了一句话：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块地，是一个能支撑项目长期运行的生态系统。港口、铁路、电网、淡水资源、劳动力供应、下游产业配套，缺一不可。
发改委主任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耿书记。
耿书记端着茶杯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
陈铭宇讲完之后，李东阳没有开口。
他没有直接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接下来的环节由团队接手。
陈铭宇的团队分工明确，财务总监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投资框架和资金安排方案——开始逐条解读。
关于资金安排，我们的初步计划是分三期投入。首期投资不低于六亿美元，主要用于征地、基础设施建设、主要设备采购和安装调试。一期工程建成投产后，再根据运营情况决定后续投资的节奏和方向。
财务总监讲完之后，法务顾问接着开口。
他的语气温和但内容锋利：关于政府配套支持，我们列出了十二项具体需求，涉及土地、税收、环评审批、电力供应、水资源使用许可、港口通行权等几个方面。每一项都需要明确对应负责的部门，并且所有承诺必须在合同中逐条落实。如果因为政府换届或政策变动导致承诺无法兑现，项目有权按合同终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法务顾问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桌面上有人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辨。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看了耿书记一眼，耿书记放下了茶杯。
深空提出的十二项需求，涉及土地、税收、环评、供电、港务五个口子。耿书记说，市发改委牵头，国土局、环保局、水利局、供电公司和港务集团各派一位副局长或副总经理参加，下周一之前，拿出初步反馈意见。原则上不设前置障碍，能保证的写到合同里，存在不确定性的跟深空的团队当面说明。这是市里最诚意的表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有人侧过头跟邻座的人低声确认了什么。
李东阳坐在深空那一侧，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尚未签字的合作框架协议草案上。
下午两点半，李东阳在市委的休息室里见到了江水县的领导班子。
县委沈书记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带了县长、常务副县长和发改局局长。
几个人都穿着深色正装，领带系得端正，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寒暄的程序还没来得及完成，深空团队就已经把一沓材料递了过去。
材料比给市里的那份更详细、更具体，列明了深空集团不少于二十亿美元投资的海水淡化一体化工程如果落地江水需要的地方配套条件——从土地、电力、供水到道路交通、通讯网络、人才公寓，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具体的量化指标和完成时限要求。
摆在江水县领导班子眼前的是两件事：一件事是喜从天降——一个二十亿美元级别的投资项目如果落地江水，会彻底改变这个县的产业结构、财政收入和就业格局；另一件事是需要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来回答这份清单上的每一个问题。
沈书记接过了那沓材料，翻了两页，拿笔的手很稳，开始在页边做标记。
县委沈书记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沉默了大约十秒。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李东阳，又看了一眼耿书记，然后开口：李董事长，耿书记，这份材料我收下了。江水县委县政府的承诺不会给空头支票。十天之内，我会带一份书面答复来对接。达不到要求的条目我会注明原因和替代方案，能办到的我不带任何保留。
耿书记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李东阳站起来，跟沈书记握了手，说我等着你们的答复。
沈书记的眼眶没有红，但握手的那一瞬间，他握着李东阳的手比平时多用了一点点力，这已经是他能表达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