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军倒是没什么反应，笑了笑，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事，说，都是事实。2015年小米确实被三星卡过一次脖子，曲面屏断供，Note2推迟了半年才上市。这事儿圈里谁不知道。
李东阳看了看雷军，四十多岁的人了，被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提起这事儿，脸上还挂着笑，但眼底那点东西藏不住。
他忽然觉得雷军今晚组这个局，恐怕不只是闲聊——这人在找人倾诉呢。
董志刚也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赶紧打了个圆场：雷总后来不是亲自去韩国道歉了嘛。这事儿圈里都知道，能屈能伸，不容易。
雷军摆摆手：道歉是应该的。供应链出了问题，根子在自己身上。我们2015年之前跑得太快了，光顾着做产品、做营销，对制造业的理解不够深。我接手手机部之后才发现，小米手机只有一个螺丝钉供应商，而且那个螺丝钉上还铣了个小米的logo，价格比同行贵五倍。你说这不是瞎折腾是什么？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但笑声里带着点唏嘘。
周源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插了一句：雷总，我作为一个消费者说句实在话——小米的产品确实好用，但老是抢不到，时间长了大家就不愿意等了。知乎上关于小米耍猴的帖子特别多，我们运营删都删不过来。
雷军叹了口气：我知道。所以我现在亲自抓供应链，就是要把产能提上来。2016年不能再出现芯片断供、屏幕断供这种事。跟高通那边重新谈了供货协议，跟三星也恢复了合作。但说实话——他顿了顿，核心部件捏在别人手里这种感觉，不好受。
这句话一说出来，桌上的气氛又沉了一些。
李东阳一直没怎么说话，在听。
他注意到这顿饭吃到这会儿，话题已经从一个简单的吐槽供应链变成了一个更深的东西——整个中国手机产业链的焦虑。
从芯片到屏幕到代工，每一个环节都在说我们做不出来我们被人卡着我们没办法。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说了一句：雷总，各位，我插一句嘴。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
我刚才听各位聊了一晚上，大家都在说缺芯少屏核心部件被卡国产化率上不去。这些说的都对，都是事实。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他顿了一下，各位觉得，这个问题能解决吗？
董志刚第一个接话：当然能解决，但需要时间。芯片这东西不是砸钱就能砸出来的，需要工艺积累、需要人才梯队、需要上下游协同。我们跟海思差了至少五年。
王建平点头：面板也一样。京东方的Lcd能做到全球出货量第一，但oLEd跟三星差了整整一代。差距在缩小，但没那么快。
林国栋说：代工这边相对好一些，比亚迪、富士康、伟创力，产能都有，但核心设备还是靠进口——贴片机、检测仪、光刻机，都是日本和荷兰的。
李东阳听完，慢慢说：各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个角度——你们刚才讲的所有问题，本质上都是一个东西：没有应用场景去迭代。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做海水淡化也是一样的道理。李东阳继续说，国内做海水淡化的企业不少，技术路线也有，但为什么这么多年国产化率上不去？因为没有大项目让他们去验证、去试错、去迭代。深空在江水投四百亿建基地，不是为了自己赚钱，是为了给国内企业提供一个试验场——高压泵不行，换一家试试；换热管腐蚀太快，换一种材料试试；膜组件效率不够，换一个方案试试。在一个真实运行的、每天处理几十万吨海水的大系统里试出来的东西，才叫真本事。
他看了一眼王建平：王总，京东方的面板如果能在国产手机上大规模用起来，哪怕一开始参数差一点，只要给机会迭代，三年就能追上来。问题是手机厂商不敢用——怕影响用户体验、怕影响销量、怕被竞争对手超越。但越不用，差距就越大，这是一个死循环。
王建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李总这话说到根子上了。京东方不是做不出好东西，是没有足够的国产终端来吃我们的产能。华为在用我们的屏，但高端机还是三星的。其他品牌更不用说，旗舰机清一色进口屏。
董志刚也接话：芯片也是同样的道理。国内设计公司做出来的芯片，手机厂商不敢导入，怕稳定性不够、怕兼容性问题。但没有装机量就没有数据反馈，没有数据反馈就没法迭代优化——死循环。
雷军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端起酒杯，冲李东阳举了一下：东阳，你这段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小米2016年要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供应链国产化。我不管你是什么供应商，只要你的产品能达标，我就用。给国内企业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李东阳跟他碰了一下杯：雷总，这话我记住了。深空在材料、在精密加工上有一些积累，将来如果小米有需要，可以对接。
雷军眼睛一亮：你那个废旧电路板回收拆解的公司，是不是能做贵金属提纯？
海鑫能源，主营就是废旧电路板回收拆解，贵金属回收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雷军一拍桌子，手机里有黄金、有银、有钯，这些贵金属的回收利用，将来是个大产业。回头我让供应链的人跟你对接。
林国栋插了一句：李总，深空在固态电池上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了？比亚迪这边也在做，但我们走的是磷酸铁锂路线，固态还早。
李东阳笑了笑：林总，固态电池这事儿，我只能说还在实验室
林国栋也不追问，点了点头。
这时候董志刚忽然换了个话题：李总，我听说深空控股了字节跳动和快手？
桌上几个人都露出了这事儿我也想知道的表情。
李东阳坦然地点头：投资而已，字节和快手的团队做得很好，深空不干预日常经营。
那短视频这个赛道，你怎么看？董志刚追问，我女儿天天刷抖音，我老婆也刷，我感觉这东西将来会很可怕。
李东阳想了一下，说：短视频的本质是内容分发的效率革命。传统的内容平台是人找内容，搜索、订阅、关注，用户主动去找自己想看的东西。短视频是内容找人，算法推荐，用户被动接受但高度匹配。这种模式下，用户的使用时长会大幅增加——因为不需要思考看什么，系统已经帮你选好了。
周源这时候来精神了：李总这个总结很精准。知乎最近也在做推荐算法的优化，但跟抖音那种沉浸式体验还是差很远。你们字节的推荐算法团队有多少人？
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一鸣那边在管。但我知道他们2015年在算法上的投入很大，光推荐算法的工程师就上百人。
周源啧啧了两声：上百人只做推荐算法，这投入力度……
董志刚又问：那短视频的商业化怎么走？广告？直播带货？
李东阳说：广告是基础，但真正的想象力在电商。短视频+电商，用户看一个视频，觉得东西好，点一下就能买，整个转化链路极短。这个模式如果能跑通，体量不会比传统电商小。
雷军听到这儿插了一句：那抖音跟京东、淘宝不是直接竞争？
是竞争，但也是增量。李东阳说，传统电商解决的是我想买什么的问题，短视频电商解决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但看了视频就想买的问题。两种需求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