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军的消息秒回：金融街威斯汀二楼中餐厅，海棠厅。
雷军这人吧，属于那种你拒绝一次他会约第二次、第三次的类型，与其以后专门再跑一趟，不如今天晚上把人情做了。
从科技部到金融街正常也就十几分钟的路，愣是走了快四十分钟。
李东阳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转下午科技部那个会的事情——分级授权目录、行业对接会、国产化率指标，这些东西接下来几个月要一件一件落地。
他睁开眼，给邢宏远发了条消息：老邢，授权目录第三页第二类第七条那个换热管涂层工艺，回头让实验室再跑一遍加速腐蚀测试，数据补全了再往外出。
邢宏远秒回：已经在安排了。
车到威斯汀门口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他让程潇先回酒店，到时候自己打车回去，不用她过来接。
金融街这片他来过几次，楼不高，但都是银行总部和金融机构，街面上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烟火气。
威斯汀的大堂暖气开得足，他从冷风里走进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跟前台报了雷军的名字，服务员领着他上了二楼。
海棠厅在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但隔着门板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笑声一阵一阵的。服务员推开门的瞬间，热气混着菜香和烟味一起涌了出来。
包间不大不小，一张圆桌能坐十个人，中间摆着一盆水仙，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开花。
雷军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看见李东阳进来，立刻站起来招手：来来来，东阳，就等你了！
屋里已经坐了六个人，算上雷军和李东阳，一共八个。
雷军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显然是留给他的。
桌上摆了几道凉菜——拍黄瓜、老醋花生、酱牛肉、素什锦，都是京味儿家常菜，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雷军拉着李东阳的胳膊让他坐下，然后挨个介绍。
这位，董总，董志刚，中兴通讯前副总裁，现在自己出来做芯片设计公司，叫芯源微电子。
雷军指着坐在李东阳左手边的一位中年人，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稀疏，戴一副细框眼镜，笑容和气。
董志刚伸手跟李东阳握了一下：李总，久仰。上午茶话会你的发言我在朋友圈看到了，海水淡化那个事，做得漂亮。
董总过奖了，做芯片才是真本事。李东阳客气了一句。
雷军又指对面一个穿深蓝色夹克、圆脸微胖的男人：这位是王总，王建平，京东方高级副总裁，管显示面板业务。
王建平冲李东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常年跟供应商打交道练出来的职业式微笑。
这位是林总，林国栋，比亚迪电子事业部总经理，帮好几家手机品牌做代工。雷军继续介绍。
林国栋四十出头，身材精瘦，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不像搞制造的，倒像个做投资的。他主动站起来跟李东阳握了手：李总年轻，我听说深空在固态电池上也有布局？比亚迪也在做，回头有机会交流交流。
李东阳心里一动——比亚迪电子和比亚迪汽车是两条线，但林国栋既然提到固态电池，说明他对深空的了解不止于海水淡化。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林总消息灵通，固态电池还在实验室阶段，距离跑通还早。
雷军又指着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左右，戴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跟这屋里其他人的商务打扮不太一样。
这位是周源，知乎的创始人，我拉来凑数的，不算圈里人，但脑子好使。
周源被点名有点不好意思，冲李东阳挥了挥手：李总好，我就是来蹭饭的。
李东阳跟周源点了个头——知乎他当然知道，2010年成立的知识社区，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但跟深空的业务没什么交集，雷军带他来大概是觉得年轻人之间好说话。
最后一个是坐在雷军右手边的，看起来比雷军还大几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褐色毛衣，气质稳重。
雷军介绍的时候语气明显郑重了一些：这位是陈老师，陈国良，工信部电子司退休的老司长，现在在行业协会做顾问，今天帮我压阵的。
陈国良笑着摆摆手：什么压阵，就是退休了闲不住，出来听听年轻人说话。
李东阳心里有数了——这个局不是随便组的。
雷军叫来的人覆盖了芯片设计、面板制造、整机代工、行业协会，再加上一个做知识社区的内容平台创始人，基本就是手机产业链上下游加一个舆论场。
他请自己来，恐怕不只是那么简单。
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上热菜，雷军说上吧。
酒已经开了，桌上摆着两瓶茅台，还有一瓶红酒。雷军亲自给李东阳倒了半杯白酒：东阳，你随意，能喝多少喝多少，不劝酒。
李东阳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茅台的酱香味冲进鼻腔，暖意顺着嗓子眼儿往下走。
热菜陆续上来——葱烧海参、干炸丸子、宫保鸡丁、清炒时蔬，都是北京馆子里的硬菜。
雷军先举杯带了一个：来，今天元旦前聚一聚，大家都忙了一年了，放松放松。东阳是第一次来我的局，大家多关照。
众人举杯喝了一口。李东阳放下杯子，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心里琢磨着今晚的走向。
董志刚先开了口：李总，上午你在茶话会上讲海水淡化国产化的事，我听了挺有感触。你在那个场合说深空不做通吃做筑基，这话说得有水平。我们做芯片的也一样，国内设计能力其实不差，差的是制造和封测的产业链配套。
李东阳放下筷子：董总，芯源微电子现在主要做什么方向？
手机周边芯片，电源管理、音频编解码、触控驱动这些。董志刚说，大芯片做不了，没那个工艺线。国内能做手机主芯片的就海思一家，展讯算半个，其他的都在外围打转。
高通那事儿后来怎么样了？
林国栋插了一句，筷子夹了一块海参，去年发改委罚了高通六十多个亿，说是整改了，但我看手机厂商该交的专利费一分没少。
董志刚哼了一声：整改？改了个皮毛。高通的核心商业模式没变——no license， no chips，你要买我的芯片，就得先签专利授权协议，专利费按整机售价的百分比收。一台手机卖两千块，光给高通的专利费就将近四百。你算算，手机厂商还剩多少利润？
王建平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董总说得对，但这事儿不能光怪高通。咱们自己的核心元器件做不出来，人家不卡你卡谁？屏幕、内存、摄像头、射频，哪一样不是捏在别人手里？京东方做面板做了十几年，Lcd刚追上三星，oLEd又被人甩开了。三星的AmoLEd面板，国内厂商想买得排队，排上了还得看人家脸色。
雷军听到这儿表情有点不自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东阳注意到了——三星AmoLEd面板这事儿，雷军应该是最有感触的。
果然，林国栋接话了：王总说的这个我有体会。比亚迪电子帮好几家手机厂代工，去年有一款旗舰机，设计都定稿了，oLEd屏幕供应商临时说产能不够，要延期三个月。最后没办法，换了个Lcd方案重新调，机器上市晚了半年，黄花菜都凉了。
这还算好的。王建平说，三星有时候直接断供。小米Note2那个曲面屏，三星说不供就不供了，雷总——他看了一眼雷军，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停住了。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