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端着粥碗,一边听一边走到窗边。窗外的县城阳光很好,街道上的人比昨晚多了一些,元旦假期还没有完全结束。
你接着说。
我的想法是,集团有没有可能为基础数学研究做一些长线投资?苏景珩目前还在智能研究院那边带着团队做dpx的算法底座,但以他的能力,如果给他更自由的学术空间和更充裕的资源,他能做的事情可能比现在大很多。不是说他现在做得不好,是他的上限不止于此。
冲击菲尔兹那种?李东阳问了一句。
陈铭宇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李东阳会提到这个:这个可不好说。但说实话,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和支持,不是没有可能。他具备那个层面的数学直觉和基础训练水平。当然这种话我们内部说说就行,别传出去。
李东阳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街道,把手里的粥碗放在窗台上:他永居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和他妻子张越一起下来的。张越前两个月从上一家单位的保密期出来之后,已经入职工业研究院了,做计算材料方向的。两个人目前都在集团体系内,表现都亮眼。
李东阳思考了一下,手指在窗台的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样——我想了一下,如果个人投资他的研究,名义上不太好。万一将来他有重大突破,牵扯到专利归属和身份问题会比较复杂。以研究院的名义来做这件事更合适。你以深空工业研究院或者智能研究院的名义,组建一个基础科学办公室,让苏景珩去兼职,负责这个方向的学术推进。你再捋一捋研究院有没有类似他这样的人才,都放到这个部门去兼职。
经费方面呢?
集团每年按照三千万美元的标准拨付。财务上按照特殊研发津贴来处理,不走常规项目预算。你回头跟香港公司那边做个报备就行。
陈铭宇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好,我这两天就把方案草拟出来,下周我出正式的报告申请。
行。苏景珩那边你提前跟他本人通个气,别让他觉得突然。
明白。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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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6号,小寒。
东海的冬天不算冷,但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凉意。
李东阳从江水回来之后,在荣康别墅歇了两天。
元旦那趟北京之行虽然行程紧凑、各方应酬不断,但事情办得还算顺利——阿联酋的协议签了,茶话会的发言效果达到了预期,科技部那个专题座谈也把授权目录的大框架定下来了。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些,但也没松太多。
今天是节后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早上七点半他就醒了,起来煮了碗面,吃完换了身衣服,开车去深空大厦。从常熟路到虹桥机场方向的路况不算差,元旦假期刚结束,早高峰还没完全恢复正常的拥堵程度。他到办公室的时候八点四十,程潇已经在了。
董事长,早。
程潇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经营情况分析报告(2015年度)的字样,厚度大约有十几页。
李东阳接过文件,看了封面一眼:宁德时代的?
对。上周他们那边通过研究院的渠道发来了拜访申请,当时我就让战略部的人整理了一份基础资料。今天早上刚出的终稿。程潇说,另外,宁德时代那边的来访时间确认了,今天下午三点。带队的是曾毓群本人,随行七个人,规格不低。
李东阳翻了一下那份报告的目录:他们来做什么?
具体没有明说,但看随行人员的配置——曾毓群带黄世霖、周佳、欧阳楚英、陆明远、陈凯、温晓——研发、供应链、制造、投资,该来的都来了。程潇说,战略部那边的判断是,他们不是来闲聊的。
行,我先看报告。下午你安排一下,我和松本总一起下去接。
好的。
松本清和目前已经升任深空环球投资中国有限公司执行总裁兼职旧石头文化董事长。
程潇离开之后,李东阳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份报告。
第一页是摘要。
2015年,宁德时代实现营业收入57.03亿元,同比增长约558%;归母净利润9.31亿元,同比增长约1610%。动力电池系统销量2.19Gwh,全球排名第三,仅次于松下(5.5Gwh)和比亚迪(3Gwh)。
李东阳看到这组数字,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下。
558%的营收增长,1610%的利润增长。
这个增速在任何行业里都算得上惊人,放在制造业里更是罕见。但他也注意到一个细节:全球排名第三,前面是松下和比亚迪。宁德时代在2015年还没有真正登上全球第一的位置,那个位置要到2017年才会属于他们。
他继续往下翻。
2015年是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的爆发之年。全年新能源汽车产量37.9万辆,同比增长超过400%,直接带动动力电池需求井喷。在这一轮增长中,宁德时代凭借技术积累和客户资源的双重优势,成为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报告的第二部分详细分析了宁德时代的客户结构。
宁德时代的主要客户集中在商用车领域。2015年,宇通客车向宁德时代采购26.29亿元,占宁德时代当年营收的约46%;金龙汽车采购8.9亿元,占比约15.6%。两家合计超过60%。
李东阳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超过60%的营收来自两家客户。这个集中度在商业上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客户过于集中,议价权就在客户手里。宇通和金龙如果压价或者切换供应商,宁德时代的营收会受到直接影响。
在乘用车领域,宁德时代的主要客户包括吉利、上汽、北汽、长安等。2014年与吉利签订15亿元合同,但乘用车业务的整体规模仍远小于商用车。
报告还提到了一个关键的政策因素。
2015年3月,工信部发布《汽车动力蓄电池行业规范条件》,业内称为动力电池白名单。新能源车要想获得补贴,必须使用进入白名单的企业所生产的电池。这份白名单上清一色是中国企业,三星、LG等外资品牌被排除在外。这一政策为宁德时代等国内电池企业提供了重要的保护期,但也意味着宁德时代的增长高度依赖政策红利。
报告的第三部分是技术能力分析。
宁德时代脱胎于AtL,后者在消费电池领域拥有深厚的技术积累。2015年,宁德时代申请专利226项,主要集中在正极材料、电池模组结构、制造工艺等领域。在电池技术路线上,宁德时代以磷酸铁锂为主,占比约80%,三元材料占比约20%。磷酸铁锂电池在安全性和循环寿命方面有优势,但能量密度较低,冬季性能衰减明显。
报告中还附了一张表格,列出了宁德时代2015年的产能数据:总产能2.6Gwh,产量2.52Gwh,销量2.21Gwh,产能利用率96.92%,产销率87.70%。
产能接近满负荷运行,但产销率不到90%,说明有一部分库存积压。
第四部分是财务分析。
2015年,宁德时代动力电池系统销售均价为2.28元/wh,同比下降21.3%。售价下降的主要原因是行业产能快速扩张带来的竞争加剧,以及新能源汽车补贴退坡预期的传导效应。报告还提到了一组数据:2015年,宁德时代启动首轮融资,投后估值210亿元,对应pE约24倍。
2016年1月,宁德时代A轮融资完成,估值210亿元。这个估值水平在当时的制造业企业中属于中上水平,但考虑到其营收增速和行业地位,并不算高。
报告的第五部分专门分析了宁德时代面临的战略困境。
李东阳翻到这一页的时候,目光停留得比之前更长一些。
困境一:客户集中度过高。 宇通和金龙两家客户贡献了宁德时代2015年超过60%的营收。商用车市场受政策周期影响大,补贴退坡后客车销量可能下滑,届时宁德时代的订单量将面临直接冲击。
困境二:技术路线存在不确定性。 磷酸铁锂是宁德时代的主力路线,但三元材料在乘用车领域的渗透率正在快速提升。如果政策导向转向高能量密度,宁德时代需要快速切换技术路线,而三元材料的技术积累和供应链布局需要时间。
困境三:产能扩张与资金压力的平衡。 2015年底,宁德时代产能2.6Gwh,但已公布的扩产计划显示2016年产能将大幅提升。扩产需要大量资金投入,而宁德时代尚未上市,融资渠道有限。2015年的A轮融资210亿元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后续的资金需求仍然巨大。
困境四:国际竞争压力。松下、三星、LG等国际巨头在技术、规模、品牌方面仍有优势。虽然白名单政策暂时挡住了外资品牌,但一旦政策放开,宁德时代将面临直接的国际竞争。
困境五:上游资源依赖。 锂、钴等关键原材料的价格波动对电池成本影响显着。2015年钴价处于低位,但未来存在上涨风险。宁德时代在上游资源的布局相对薄弱,供应链安全存在隐患。
李东阳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在页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上游资源。锂、钴、镍。
这些东西,正是深空在马达加斯加布局的核心。
他继续往下翻。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是对宁德时代战略意图的分析。
基于以上经营情况和战略困境,宁德时代在2016年面临的核心命题是:如何在保持高速增长的同时,降低客户集中度风险、拓展技术路线、保障资金链安全、布局上游资源。
具体而言,宁德时代的战略需求可能包括:1)拓展乘用车客户,降低商用车依赖;2)加快三元材料技术研发和产能建设;3)推动上市进程,拓宽融资渠道;4)布局上游锂、钴、镍资源,保障供应链安全;5)寻求技术合作,提升下一代电池技术的研发能力。
其中,上游资源布局和技术合作,与深空集团的业务存在直接的交集可能。
李东阳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宁德时代来拜访的时机很有意思。
2016年1月,A轮融资刚刚完成,账上有钱了,但战略方向还没完全定下来。曾毓群亲自带队来深空,肯定不只是为了参观。他们想要的东西,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上游资源、技术合作、可能的资本层面的连接。
而且,这份报告里提到的一些关键数据和战略评估,也让他对宁德时代在当前时空下的处境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相比原时空,这个时空的宁德时代在某些方面的发展确实略逊一筹——这其中的差异,与深空集团这个蝴蝶翅膀不无关系。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松本清和的号码。
松本总,下午宁德时代的来访,你跟我一起下去接。
好的,董事长。我这边准备一下。
另外,李东阳说,让战略部把马达加斯加矿业那边的资料整理一份简版,下午可能用得上。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李东阳又翻开那份报告,在上游资源依赖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下午两点五十分,李东阳从办公室出来,坐电梯下到一楼大堂。
松本清和已经在大堂等着了,她旁边站着深空环球投资中国公司的几位高管——负责投资的副总裁、战略部的总监、以及对接产业合作的一位业务负责人。
董事长。松本清和迎上来。
走吧。
三辆深蓝色的GL8商务车停在深空大厦正门口的落客区。
李东阳和松本清和站在门口,身后是几位高管。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大厦外立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暖白色的光。
三点整,三辆GL8依次停在了门口。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先打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下车来,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清瘦但眼神很有力量。李东阳在照片上见过他——曾毓群,宁德时代的创始人兼董事长。
曾总,欢迎。李东阳上前一步,伸出手。
曾毓群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李总,久仰。前段时间在北京看过你的发言,没想到这么年轻。
曾总过奖了。里面请。
第二辆车下来的是黄世霖,宁德时代的联合创始人兼总经理,比曾毓群稍高一些,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技术专家。后面跟着周佳、欧阳楚英、陆明远、陈凯、温晓——一共七个人,加上曾毓群,整整齐齐的一个团队。
松本清和依次跟他们握了手,然后引导众人往大堂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