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这几天其实挺无聊的。
自从合万家的生意起来之后,每年春节来家里拜年的人都比前一年更多。
有的是真亲戚,有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还有的纯粹是冲着李志文来的——超市做大了,县城里谁都想搭上点关系。
来的人嘴上说是给爷爷奶奶拜年,坐下来聊不到三句就开始拐弯抹角地问合万家要不要扩店、还招不招人、有没有什么合作的门路。
初二那天最忙。
一大早李东阳就被李秋从被窝里拽起来,一家人开车回乡下。
老宅的院子里从上午开始就没停过人,椅子不够坐,又从隔壁邻居家借了几张塑料凳摆开。午饭开了四张大圆桌,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白酒啤酒摆了一溜。
李志文从中午喝到下午,脸涨得通红,舌头都大了半截,被李秋硬拉着去里屋躺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李东阳也没好到哪去,被几个叔伯轮流敬酒,好在他酒量深,撑到最后只是微醺。
初二晚上七点多,李东阳把车停在了县城那家老火锅店门口。
这家店去年重新装修过,门面换成了仿古的木格窗,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在冬夜的冷风里晃来晃去。
他推门进去,包间的暖气扑面而来,混着火锅底料的辛辣味和啤酒开瓶的声响。
管飞扬已经到了,正坐在靠里的位置上打电话。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年前更瘦了,颧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阴影。
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桌面上敲。
“我跟你说,那个防护栏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到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行,你自己看着办,出了事我找你。”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头看见李东阳,脸上绷着的表情松了松,“来了?坐。”
张猛在对面坐着,手里也拿着手机,正低头划拉。
宗楠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披着,她看见李东阳进来,微微笑了一下:“李老板!”
“宗老板。”李东阳点了点头,在管飞扬旁边坐下来。
黄晨是最后一个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机还举在耳边,说了一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明天再说”,然后挂断,随手把手机塞进裤兜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都到了?”黄晨扫了一圈,“王慧娟呢?”
“停车,马上上来。”管飞扬说。
话音刚落,王慧娟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跟几个人打了个招呼,在管飞扬旁边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脚边。
火锅端上来了,鸳鸯锅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和清汤各占一边,白色的热气从锅面上腾起来,把包间里的灯光熏得有点模糊。
菜摆了一圈——毛肚、肥牛、虾滑、鸭肠、黄喉、豆皮、娃娃菜、炸豆皮,还有几碟凉菜和一大扎啤酒。
“先敬一杯吧。”张猛倒了一圈酒,端起来,“新年快乐。”
六个人碰了杯,仰头喝了。
管飞扬喝完之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还没来得及夹菜,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拧了一下,接起来。
“喂——对,是我。什么情况?……我不是说了那个位置不能那么打吗?你们怎么搞的?我昨天去看的时候就跟老赵说了,那个承台的位置必须重新测,你们当耳旁风是吧?……行了别解释了,明天早上我去现场,谁干的谁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楚就换人。”
他挂了电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嘴里嘟囔了一句“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消停”。
“工地上出事了?”李东阳问。
“没出事,差点出事。”管飞扬涮好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承台的位置偏了将近二十公分,钢筋都绑好了才发现。幸好还没浇混凝土,不然全得砸了重来。我就搞不懂了,这种基础性的活儿,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怎么就能干歪呢。”
“可能是赶工期赶急了。”
“赶工期也不能拿安全开玩笑。”管飞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重了一些,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五月一号开工是死命令,我知道。但死命令是命令进度,不是命令你去玩命。深蓝,和总包那边盯得紧,我们作为分包更不能掉链子。”
张猛在旁边接了一句:“飞哥现在管现场管得越来越有章法了,上个月业主那边抽查,咱们那个标段评分是第一。”
“第一有什么用,只要有一天没竣工,每天都得提着心。”管飞扬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行了不说了,大过年的。喝酒。”
他端起杯子跟张猛碰了一下,喝完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过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在桌面上震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直接挂断了。
“谁啊?”王慧娟问。
“老赵。不想接,接了就是扯皮。”管飞扬把手机往远处推了推,像是在跟自己说不要再碰了。
黄晨那边虽然没管飞扬那么频繁,但手机也隔一会儿就响一次。他接起来的时候语气比管飞扬平和一些,大多是在说“好的我知道了”“明天上午给你答复”“这个事等年后再说”,但每次挂完电话之后他都会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皱一下眉。
“你也这么忙?”李东阳问他。
“项目上的杂事多。商务对接、材料采购、总包,其他分包沟通,一天到晚电话就没停过。”黄晨夹了一筷子菜,“不过比飞哥好点,他那个是安全生产,出了问题要坐牢的。”
“你少咒我。”管飞扬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事实。”
张猛那边相对安静一些。
他的电话没怎么响,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吃东西,偶尔跟宗楠说两句什么。宗楠坐在他旁边,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有人问她话的时候她就接一两句,没有人问她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坐着,存在感不强但也不显得冷落。
“猛哥最近怎么样?”李东阳问。
“还行,比年前好一些。”张猛说,“我们那个标段现在基本进入正轨了,不用天天泡在工地上。就是还有些收尾的活儿,年后要接着弄。”
“宗姐呢?”
宗楠放下筷子,笑了一下:“也挺忙的。海鑫那边陆陆续续在推装修,除了凌波的总部,还有几个分公司的翻新和改造。去年年底接了几个单子,现在手上还有两个在做。”
“那你们俩这日子过得——”管飞扬在旁边插了一句,“一个管工地,一个管装修,都是给阳哥打工。”
“你给我闭嘴。”张猛夹了一块肉塞到他碗里,“吃你的。”
宗楠笑了,端起杯子跟李东阳碰了一下:“东阳,谢了。”
“谢什么?”
“装修的事。不是你的关系,海鑫那边不会找到我。”
“那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只是牵了个线。”
宗楠没有继续客套,只是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她确实没有必要在兄弟们面前把话说得太透。
张猛的朋友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比张猛大,知道她是做设计的,知道她有个女儿,但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并不足以让他们看到全貌。至于李东阳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答应过不说,那就不会说。
一个包厢六个人,火锅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管飞扬中间又接了两个电话,挂掉之后喝了两杯闷酒,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王慧娟在旁边偶尔拦一下他的杯子,说“你少喝点明天还要去工地”,管飞扬就放下杯子,安静几分钟,然后又端起来。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大家才散了。
管飞扬和王慧娟打车走,黄晨自己叫了代驾。
李东阳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几个人消失在夜色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混进冬夜稀薄的雾里。
张猛和宗楠最后走,宗楠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钻进车里。
初三上午,李东阳从响水出发去西湖。
高速上比初二那天顺畅了不少,年后的车流已经回落,路两边的田野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空旷而安静。
到西湖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他提前给简晓航发过消息,让她别等他先吃,但到了之后发现一家人还在等他。
简父坐在客厅里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的瓜子和几杯泡好的茶。简母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简晓航的弟弟坐在餐桌旁边写作业,看见李东阳进来抬头喊了一声“哥”,然后继续低头写。
“来了?坐。”简父放下手机,“路上吃了吗?”
“没呢。”
“正好,你阿姨马上就做好了,一起吃。”
简晓航从房间里出来,穿了一件浅色的居家毛衣,头发随意扎着,看见李东阳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帮忙端菜了。
饭菜端上来,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简母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凉拌黄瓜,外加一锅排骨藕汤。菜是家常的,但分量很足,每一道都做得细致。
吃饭的时候没聊太多正事。
简父问了李东阳过年家里忙不忙、合万家的生意怎么样,李东阳一一答了。简母往他碗里夹了两次菜,说“你看着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简晓航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他哪里瘦了,他吃得比谁都多”,被简母瞪了一眼。
饭后,简父泡了一壶新茶,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简母去厨房收拾碗筷,弟弟回房间继续写作业。简晓航坐在李东阳旁边,靠着沙发扶手玩手机。
李东阳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拉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简晓航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我跟爸妈商量了一下,”李东阳的声音不高,语速和平常说话时差不多,“今年五一订婚,怎么样?”
简晓航的反应没有跟上他的话。
她先是眨了一下眼,然后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两秒,她又眨了一下眼,像是重新加载了一遍刚刚听到的信息,然后目光从李东阳脸上移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回来。
“什么表情?”李东阳看着她的反应笑了一下,“不愿意?”
简晓航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话。
李东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单手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亲元素今年的新款,设计简洁,金色戒圈上嵌着一颗不大的钻石,光泽柔和但不刺眼。
他转过头看向客厅里看新闻的简父和刚从厨房出来的简母:“叔叔阿姨,见证一下。我这是求婚,您闺女不见兔子不撒鹰。”
简父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看了看李东阳手里的戒指,又看了看自己女儿红成一片的脸,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连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简母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里的抹布还捏着,脸上也绽开了笑容:“你这孩子,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简晓航的弟弟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客厅里的情况,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放肆,嘴巴抿成一条线,肩膀在微微抖动。
简晓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伸手在桌子上轻轻拍了一下:“你——”
“我什么我?”
“你怎么不提前说?”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但语气里没有生气的成分,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提前说了还能叫惊喜吗?”李东阳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拿在手里看着她,“你还没回答我。”
简晓航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的父母,又看了看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弟弟,嘴唇抿了抿,然后伸出了左手,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李东阳把戒指戴上去,动作不紧不慢,戒圈刚好贴合她的手指,像是提前量过尺寸一样。
简晓航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往上弯了弯,轻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
“那就是同意了。”李东阳说。
“你都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你有选择的机会,你可以说不愿意。”
简晓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愿意。
她把左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手指轻轻转了转戒指,脸上的红晕还没有退下去。
简父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着笑意说了一句:“东阳,你这个求婚是不是太省事了?”
“省事不省心。”李东阳说,“本来想准备点东西,后来想想,您闺女不是那种在乎排场的人。她要是想要排场,早几年就说了。”
简晓航朝他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反驳。
她确实不是在乎排场的人。戒指的款式简洁,没有太多花哨的设计,戴在手上不张扬,刚好合她的心意。
简母把抹布搭在厨房门把手上,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手上的戒指,眼睛亮亮的:“行了行了,定了就好。五一订婚,时间够准备了吧?”
“够了。”李东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