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号，四川绵阳。
马来西亚幸福阳光商务公司正式完成了对四川野马汽车的并购流程，从工商变更登记到股权交割，所有手续在绵阳市工商局和车管所的绿色通道下走完了最后一道程序。
没有媒体发布会，没有剪彩仪式，没有对外公告。
双方在野马汽车总部的会议室里签完了最后一页文件，握了握手，然后各自散去。
厂区里的生产线没有停，工人们照常上班，质检线的灯光照旧亮着，发动机的测试台架照旧轰鸣。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东阳看到程潇转来的交割完成确认函时，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第一步，算是踩实了。
3月29号，下午三点，李东阳带着一行人从东海虹桥机场出发。
深空香江的投资总监周明远、深空工业研究院的陈铭远、深空智能研究院负责车机系统研发的李兆辉，加上海鑫能源的曹国栋、程潇，以及两位负责法务和财务的同事，一行十人，落地深圳宝安机场的时候刚好是下午六点出头。
接机的车是比亚迪安排的，三辆黑色比亚迪唐，车队从机场出来上了广深沿江高速，一路往坪山方向开。
三月底的深圳已经有点热了，路边的榕树浓绿得发亮，簕杜鹃开得正盛，从车窗里看出去，一丛一丛的紫红色在绿化带里连成一片。
王传福亲自在比亚迪总部的大楼门口等着。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有打领带，站在楼前的台阶上，身后跟着比亚迪电子的负责人、汽车事业部的几位高管、以及电池研发团队的核心成员。
看见李东阳从车上下来，他走下台阶迎了两步，伸出手。
“李总，欢迎。”
“王总，打扰了。”
两个人握了手。
王传福的手掌粗厚有力，指节很大，像一双常年做技术的人的手。
他握着李东阳的手多停了一秒，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里面请。先坐坐，下午再看厂。”
晚宴安排在坪山附近的一家潮汕菜馆，包间很大，能坐下二十多人。
一张大圆桌，转盘上摆着工夫茶的茶具和几碟凉菜。
王传福坐在主位上，李东阳坐在他右手边，其他两边分别坐着深空和比亚迪的团队。
菜是提前点好的——冻蟹、血蛤、卤水拼盘、蚝烙、清蒸笋壳鱼、豆酱焗蟹、普宁豆干、沙茶牛肉，一道一道端上来，摆了大半张桌子。
王传福端起茶杯先敬了一圈：“李总，今天先不谈合作，吃好喝好。到了深圳就是我的地头，有什么不习惯的直接说。”
“王总太客气了。潮汕菜我在香江吃过几次，很对胃口。”
“那今天这家比香江做得地道。”王传福说着夹了一块冻蟹放到李东阳面前的碟子里，“试试这个，这个季节的蟹还行。”
李东阳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王传福满意地笑了，然后话锋一转，聊起了国际上的事情：“李总，你们那个海水淡化技术，我看新闻了。沙特和卡塔尔的授权协议，加起来四十多亿美元。这个数字在国际上震动不小。我做电池这么多年，一直觉得中国企业出海最多就是卖产品、卖设备，但你们卖的是技术授权，这个东西含金量不一样。”
“王总过奖了。海水淡化能走出去，跟国家一带一路的政策支持分不开。没有那个背景，单靠企业自己推，难度会大很多。”
“政策是一方面，技术是另一方面。”王传福放下筷子，目光认真了一些，“我听说你们的海水淡化吨水电耗压到二点一度，这个数字业内很多人是不信的。但后来阿联酋的王爷们亲自去看了，回来之后就没声音了。能让海湾国家掏钱买技术，这个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东阳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王传福又聊到了特斯拉：“马斯克那小子，去年把model S卖到了中国，一台车一百多万，居然还真有人买。他们的电池用的是松下的，能量密度比我们高，但成本也高。我算过一笔账，如果特斯拉按照现在的成本结构在中国卖，三年内都别想盈利。但他赌的是规模效应，是电池成本会降下来。这个方向是对的，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比亚迪电子的负责人接了一句：“特斯拉的bmS确实厉害，我们拆过他们的电池包，热管理系统设计得很精巧。但他们的制造工艺不如我们，尤其是模组组装和焊接环节，良品率比我们低不少。”
“那是他们产量小，没有规模化的经验。”王传福摆了摆手，“等东海工厂建起来，他们的工艺水平会上一个台阶。到时候我们真正的对手就是他们，不是北汽新能源那些。”
李东阳听到这里，插了一句：“王总怎么看特斯拉的自动驾驶？”
王传福想了一下：“Autopilot那个东西，目前还是辅助驾驶级别。但他们的数据采集量比我们大得多，每一辆卖出去的车都在帮他们跑路测。这个优势会随着时间放大。国内车企在智能驾驶这块起步晚，数据积累不够，差距可能在两三年后体现出来。”
李东阳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李兆辉，后者正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比亚迪在智能驾驶上的判断跟深空智能研究院内部的方向基本一致，这说明双方对行业趋势的理解没有大的偏差。
话题从特斯拉转到国内的供应链，又从供应链转到新能源市场的未来格局。
王传福讲起比亚迪在磷酸铁锂上的技术积累和成本控制经验，讲得兴起时用手在桌上比划着电池包的结构。
李东阳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他发现王传福对这个行业的理解确实很深，不是那种只看财报的商人，是真懂技术、懂制造、懂产业链的老兵。讲到三元材料和磷酸铁锂的路线之争时，王传福没有回避比亚迪在三元方向上的落后，直说“我们在这方面确实慢了半拍，但还在追”。这种坦诚让李东阳有些意外。
而深空这边的团队也让比亚迪的人印象深刻。
曹国栋聊起海鑫的回收拆解工艺时，随口报出了几种贵金属的回收率和杂质控制指标，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比亚迪供应链的一位负责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们这个回收水平，比我们自己的电池回收线高不少”。
曹国栋笑了笑，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