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远在席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落在关键点上。他提到海水淡化项目里的浓盐水梯级利用工艺时,比亚迪电池事业部的技术负责人连着追问了三个问题,陈铭远一一回答之后,对方点了点头,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
王传福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李东阳的肩膀:“李总,今天吃好了没有?”
“非常好。”
“那明天看厂,看完我们再谈正事。”
3月29号上午,深空一行人在王传福的亲自陪同下参观了比亚迪的封装车间、质检线、电池工艺车间和研发实验室。
从坪山总部出发,坐的是比亚迪内部的摆渡车,穿过一片又一片标准厂房,最后停在电池事业部的厂区门口。
封装车间的入口处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质量就是生命线”,字体普通,但挂得很端正。车间里面灯光很亮,白色的LEd灯管排成两排,把整个空间照得几乎没有阴影。几条自动化封装线正在运行,机械臂从传送带上抓取电芯,放进模组框架,然后由另一组机械臂进行焊接。焊接点有几百个,每一个都要经过视觉检测,不合格的模组会被自动移出生产线。
“模组组装这个环节,我们用的是全自动线,良品率可以做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三以上。”陪同的车间负责人声音不大,但每个数字都报得很清晰,“焊接的精度要求是正负零点零五毫米,超出这个范围就直接报废,不返修。因为返修的成本比重新做一个还高。”
李东阳站在生产线旁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组高速运转的焊接机械臂上。
焊接的瞬间,焊点处会闪出一小簇蓝白色的光,速度极快,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他想起深空固态电池项目组在讨论干法电极工艺时反复提到的一个词——“一致性”。动力电池的制造工艺里,一致性是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单体电芯的差异会在模组成组之后被放大,影响整包的循环寿命和安全性。比亚迪能把焊接精度控制在这个水平,说明他们在工艺工程上的积累确实扎实。
质检线的参观让曹国栋停了好几次。
他蹲在一台x光检测设备前面看了很久,问操作员“这个设备的穿透精度是多少”,操作员回答“微米级”。曹国栋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对李东阳低声说了一句:“这个设备比我们海鑫在用的那台高一个档次。回头我问问他们用的什么品牌。”
李东阳没有回应,但心里记了一笔。
电池工艺车间的参观让李东阳的注意力一直很集中。
从正极材料的混料、涂布、辊压、分切,到电芯的卷绕、入壳、注液、化成,整条线走下来,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讲解。比亚迪目前在磷酸铁锂和三元材料之间保持双线运行,磷酸铁锂占主导。负责讲解的工程师提到他们的磷酸铁锂电芯循环寿命可以做到四千次以上,成本比三元低百分之二十左右。
李东阳听到“四千次循环”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对比——深空固态电池项目dp-1目前的实验室数据,循环次数最高只有两百二十次左右。
虽然能量密度高,但循环寿命的差距摆在那里。差距不是材料本身,是工艺成熟度。比亚迪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深空才走了不到四年。
参观到研发实验室的时候,李东阳在固态电池方向的展板前面停了一下。
展板上列出了比亚迪在固态电池领域的几个研究方向——硫化物电解质、氧化物电解质、聚合物电解质,三条路线并行。讲解的工程师说了一句“固态电池是未来方向,但商业化还需要时间”。
李东阳听完没有评价,只是点了一下头。
下午三点,双方在比亚迪总部的一间会议室里开始了闭门磋商。会议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细线。深空这边坐了六个人,比亚迪那边坐了七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
王传福先开口:“李总,今天上午看了一圈,感觉怎么样?”
“印象很深。”李东阳说,“比亚迪在电池和汽车电子上的积累,比外界知道的要深得多。”
“积累是有的,但压力也是实实在在的。”王传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去年我们新能源车卖了六万多辆,全球第一,但利润薄得跟纸一样。电池成本压不下来,乘用车市场又打不开,光靠商用车和补贴撑着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今天坐在一起谈合作,不是客套,是真的有需要。”
李东阳点了点头:“王总,那我们就直奔主题吧。深空这边能提供的,宁德时代那边已经谈过一轮了——海鑫的锂电池回收材料,长期协议供应,价格保密。马达加斯加那边的矿业合作,目前产能还在爬坡阶段,但可以给比亚迪一个优先采购权的框架协议,具体量和价格每年谈一次。”
王传福听了之后没有急着回应。他转头看了旁边的电池事业部负责人一眼,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文件夹上,像是在盘算这个条件的价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李总,海鑫的长协和马达加斯加的优先权,这两样东西对我们确实有吸引力。但我想知道的是,深空这边希望从比亚迪得到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李东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两样东西。”他说,“第一,比亚迪在整车制造上的经验。深空在整车方向确实在看,目前还处于早期阶段。我们希望有机会向比亚迪学习——生产管理、供应链体系、品质控制、经销商网络的搭建。这种学习不是单向的,深空可以在智能驾驶、车机系统、软件算法上跟比亚迪做技术交流。第二,电池技术的合作。深空在固态电池方向有一些研究积累,比亚迪在三元材料和电池工程化上有很深的基础。如果双方能在下一代电池技术的研发上建立某种形式的联合实验室,对彼此都有好处。”
王传福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到李东阳的脸上。
“李总,你提的这两个方向,方向是明确的。整车管理经验我们可以谈,联合实验室也可以谈。但我想确认一件事——深空在整车方向上的布局,目前到了哪一步?是还在规划阶段,还是已经动手了?据我了解,最近有一个东南亚财团在忙着收购国内有整车制造资质的企业平台。”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李东阳看着王传福的眼睛,对方的视线平静但直接,像是在等一个真实的答案。
李东阳的余光扫到程潇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了。
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确实,深空有这方面的计划,但是还在规划阶段,落地还需要一些时间,所以很多东西得像比亚迪这样的老师傅取经。”
王传福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就先谈能谈的。”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从上游资源的供应框架谈到联合实验室的组建方式,从整车管理经验的交流谈到智能驾驶技术的合作可能。
深空这边由陈铭远和周明远主要发言,比亚迪那边由电池事业部和汽车事业部的负责人轮流回应。双方在每一个议题上都留了余地,没有把话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