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橋前方的樹木越來越稀疏，腳下的落葉被掃得很規整，露出一條隱約的小徑。兩側長滿了發光苔蘚，藍綠色的熒光剛好照亮前路。
走了五分鐘，小徑到了盡頭。
面前是一片圓形空地，正中央臥著一汪泉水。直徑三四米，水面平得沒有一絲波紋，水是銀白色的，泛著淡淡的熒光，水面映著頭頂的樹冠和天光。
誓言之泉。
泉水的另一邊，站著一只寶可夢。
它身形修長，通體草綠，頭頂一對彎曲長角，琥珀色的眼瞳深得盛得下整片古林。它比圖鑒記載的體型大了整整一圈，角更長，分叉更多，身上的紋路密而深，全是歲月刻出來的痕跡。它站著的地方，空氣都在微微扭曲，是能量濃度太高壓出來的空間波動。
畢力吉翁。
傳說中的聖劍士，草系與格斗系的傳說寶可夢。
“我靠。”萊瑟的聲音瞬間壓到最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超能妙喵直接從他肩上跳下來，擋在了他身前，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大吾沒有說話，但搭在精靈球上的手瞬間收緊了。
畢力吉翁的視線掃了過來。它沒有動，也沒有出聲，目光很輕，落過來的瞬間，卻像穿透了皮膚、骨骼，直直釘進了意識深處。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大吾立刻跟了上去，依舊停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
畢力吉翁的目光在大吾身上停了兩秒，隨即移開，落回林晚身上。
它轉身往泉水邊走了幾步，停下，回頭看了林晚一眼。
跟上來。
林晚深吸一口氣，抬腳就要跟上去。大吾和萊瑟剛邁步，畢力吉翁突然抬起前蹄，輕輕踏了一下地面。
一道冰涼堅硬的屏障瞬間從地面升起，橫在了三人中間。大吾的手掌直接按了上去，指尖瞬間泛白，金屬能量順著屏障蔓延開，卻連一絲裂縫都沒震出來。
“什麼意思？”大吾皺緊了眉。
畢力吉翁沒有看他，只盯著林晚。一道純粹的意念直接落進林晚的腦海里，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像水滴砸進湖面︰只她一人。
大吾的手還按在屏障上，抬眼看向林晚，眼神里全是詢問。
林晚對著他點了點頭，聲音很穩︰“沒事的，我能應付。”
大吾沉默了兩秒，慢慢收回了手，指節還泛著白︰“我們在外面等你。有事立刻喊，就算拼著毀了這片林子，我也能進去。”
林晚笑了笑，轉身跟著畢力吉翁走向泉水。
身後的屏障無聲合攏，把外面的光影和聲音都隔在了外面。
泉水邊，畢力吉翁停下腳步，轉身正面朝向她，意念再次傳來，清晰得像在耳邊低語︰你為何而來？
“為了最後一塊草系石板碎片。”林晚站得筆直，沒有半分躲閃。
碎片能給你什麼？
“力量。”
畢力吉翁沒有反應，依舊安靜地看著她，顯然在等她的下文。
“但我不是為了力量本身。”林晚繼續說，“我需要它保護我的寶可夢，我的朋友，我的農場。”
為何保護？
意念直接打斷了她的話。它活了上千年，听過太多人用“保護”當借口行掠奪之事，它要的不是理由，是本質。
林晚沉默了很久，風從空地邊緣吹過來，帶著泉水的涼意。
“因為它們選了我。”她最終開口，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猶豫，“我的寶可夢，我的朋友，我的農場。它們信任我，把後背交給我，我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她抬眼看向畢力吉翁，眼神定得很︰“就像伊瑟。她選了守護這片森林，不是因為她有多強，是因為這是她立下的誓約，她要用一生去守。”
畢力吉翁的眼瞳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光芒，是沉寂了千年的意識深處，泛起了一圈漣漪。
它抬起前蹄，輕輕踏了一下地面。
泉水瞬間震動起來。
水面的倒影碎裂，銀白色的水花飛濺到空中，凝結成一面巨大的水鏡，鏡面上浮現出一片燃燒的森林。
火焰吞噬了樹木，濃煙遮住了天空，寶可夢們在火海里哀鳴、奔逃、倒下。
一只妙蛙花站在火線前，背上的花瓣被燒焦了大半，卻半步不退。它身後，一個女人跪在地上，懷里抱著受傷的寶可夢，臉上全是煙灰和淚水。
女人抬起頭，看向林晚的方向。
臉是模糊的，但林晚知道，她是伊瑟。
水鏡瞬間碎裂，銀白色的水花落回泉中，濺起細碎的漣漪。
畢力吉翁的意念再次傳來︰你看見了什麼？
“伊瑟。還有她的戰斗。”
她為何而戰？
“為了守護。守護這片森林，這里的寶可夢，她身後的人。”
她贏了麼？
林晚沉默了，泉水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水面映著頭頂的天光。
“沒有。”她最終說，“她死了。”
畢力吉翁的目光沒有半分變化。
“但你還在守。”林晚看著它，一字一句地說，“一千年了，你一直代替她在繼續守護。”
畢力吉翁沒有回應。它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樹，一塊石頭，像這片森林本身。千年的孤獨和堅守，都濃縮在那雙琥珀色的眼楮里，沉默得像一個早就不需要答案的問題。
然後它動了。它走到泉水邊，低下頭，用額頭觸踫水面，銀白色的水面蕩開一圈漣漪，漣漪的中央，有細碎的光從水底浮上來。
畢力吉翁抬起頭，看向林晚。
走上前來。
林晚走到泉水邊，蹲下來，和它平視。
“你通過了第一問。”畢力吉翁的意念柔和了幾分，“還有三問。”
“三問？”
“第一問，問你為何而來。第二問，問你何為守護。第三問，問你何為代價。第四問，問你何為本心。”
畢力吉翁退後一步，身體開始發光。淡綠色的光芒從它身上擴散開，籠罩了整個空地。泉水開始沸騰，銀白色的水花飛濺到空中，凝結成三面水鏡，加上之前碎掉的那面，一共四面，穩穩懸浮在泉水上方。
每一面水鏡里，都映著不同的畫面。
第一面︰燃燒的森林，伊瑟的背影。
第二面︰林晚的農場，寶可夢們倒在地上。
第三面︰無邊的黑暗，空無一人。
第四面︰空白的鏡面，什麼都沒有。
畢力吉翁的意念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莊重︰進入水鏡，接受試煉。每一面鏡子對應一問。通過四問，創世神的石板碎片歸你。
林晚站起身，看向四面水鏡。身後的屏障外，大吾和萊瑟的身影模糊不清，但她能感覺到，他們就在那里。她深吸一口氣，走到了第一面水鏡前。
第一問 何為守護
冰涼的觸感瞬間裹住了她，天旋地轉之後，林晚站在了燃燒的森林里。
熱浪撲面而來，濃煙嗆得她睜不開眼。四面八方都是火，樹木在 啪作響，隨時會倒下。腳下的地面滾燙，鞋底發出細微的焦糊味。
寶可夢的哀鳴從火場深處傳來，淒厲得扎耳朵。
林晚下意識摸向腰間的精靈球，指尖觸到的只有空蕩的腰帶。所有精靈球都消失了，她只有自己。
一棵燃燒的大樹在她身後轟然倒下，熱浪把她往前推了個趔趄。她被逼著往前跑，腳下的落葉已經燒成了灰燼，每一步都踩在滾燙的地面上。
哀鳴聲越來越近。
她沖過一道火牆，頭發被烤焦了幾縷，衣服下擺也燒著了，皮膚被熱浪灼得生疼，但她沒有停下。前方，一只妙蛙花被倒塌的燃燒樹干壓住了後腿，掙扎著想站起來，卻每次都被壓回去。背上的花瓣已經燒掉了一半，剩下的也在火舌的舔舐下快速焦黑。
和她的妙蛙花，長得一模一樣。
林晚沖過去，雙手死死抓住樹干，用盡全力往上抬。
樹干很重，燙得她掌心瞬間起泡。她能听見皮膚在高溫下發出的滋滋聲，疼得鑽心，但她沒有松手。
“起來！”她咬著牙喊，“快出來！”
妙蛙花掙扎著往外爬，樹干在它背上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林晚的力氣快要耗盡了，手臂在發抖，掌心的皮膚已經和樹皮粘在了一起，每次用力都能感覺到皮肉撕裂的疼。
終于，妙蛙花從樹干下爬了出來。
林晚松開手，樹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火星。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水泡和燒傷，幾處已經能看到下面的紅肉。
妙蛙花低下頭，用鼻子輕輕蹭了蹭她的臉，觸感很涼，和周圍的火海格格不入。
“巴吶”（謝謝你）。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火場里炸開，帶著冰冷的拷問︰你救了它，可這片森林還是會燒光。剩下的幾百只寶可夢，都會死在火里。你的守護，就是只救眼前看得見的，對麼？
林晚猛地抬頭，火場的盡頭，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懸崖。火已經燒到了懸崖邊，無數寶可夢擠在崖邊，退無可退，發出絕望的哀鳴。
她救了這一只，卻還有幾百只，馬上就要死了。
她看著自己滿是燒傷的手，又看向崖邊擠在一起的寶可夢，突然笑了。
她蹲下身，把雙手死死按在了滾燙的焦土上。
哪怕掌心的傷疼得她眼前發黑，她也沒有松手，把自己所有的自然之力，一點不留，全部灌進了腳下的土地里。
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醒過來。不管是土里殘留的草籽，還是燒焦的樹根，只要還有一絲生機，醒過來。
下一秒，奇跡發生了。
焦黑的土地里，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綠新芽。耐火的防火林種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芽、拔節，瞬間在火場里拉出了一道長長的隔離帶，擋住了往前蔓延的火焰。
同時，崖邊的土地里，粗壯的藤蔓瘋狂生長，交錯纏繞，搭成了一座寬寬的藤橋，通向了對面安全的山坳。
林晚的手還按在地上，能量透支得眼前發黑，嘴角卻翹了起來。
“我的守護，從來不是二選一。”
“我救得了眼前的，也守得住後面的。”
妙蛙花走到她身邊，用身體擋住了身後撲過來的熱浪，低低叫了一聲︰“巴吶”（我跟你一起）。
火滅了，森林消失了，手上的傷也消失了。
林晚回到了泉水邊，渾身是汗，腿還在發抖，但掌心光滑如初。
第一面水鏡，碎了。
畢力吉翁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