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起身，走到了第二面水鏡前。
第二問 何為代價
冰涼的觸感再次襲來，天旋地轉之後，她站在了自己的農場里。
但不是她熟悉的那個農場。果樹被連根拔起，花圃被踩得稀爛，池塘的水渾濁不堪，水面上漂著落葉和碎片。
她的寶可夢們，全倒在院子里。
妙蛙花趴在地上，花瓣凋零，身上全是傷痕。羅絲雷朵的花束被踩碎，花瓣散落一地。薩戮德的藤蔓被切斷，斷口處還在滲著汁液。萌芽鹿的角斷了一只，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狙射樹梟的翅膀折著，羽毛散落一地。土台龜翻倒在地，甲殼上有幾道深深的裂痕。
快龍也在。它倒在妙蛙花旁邊，翅膀耷拉著，眼楮閉著，連呼吸都很微弱。
林晚的心髒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你的力量不夠。”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晚轉身，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廢墟里，看不清臉，聲音卻是她自己的。
“你有石板碎片又怎樣？你有自然之力又怎樣？”人影往前走了一步，“海洋隊來的時候，你還是什麼都做不了。你看著它們受傷，看著它們死，你什麼都做不了。”
林晚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了肉里。
“我給你一個選擇。”人影的聲音帶著誘惑，“放棄你的自然之力，放棄你訓練家的身份，放棄所有的力量。我就讓它們永遠平安，再也不用跟著你出生入死，再也不會受傷。”
“換麼？”
林晚看著倒在地上的寶可夢們，沉默了很久。她走向妙蛙花，蹲下來，把手輕輕放在妙蛙花的背上。
自然之力從她掌心涌出，淡綠色的光芒籠罩了妙蛙花。
“我不會放棄你們。”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但我也不會替你們做選擇。”
她抬頭，看向院子里的寶可夢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你們願意跟著我，繼續闖下去，繼續面對海洋隊，面對那些未知的危險麼？”
“還是願意留在這里，永遠平安，再也不用受傷？”
妙蛙花慢慢睜開了眼楮，撐起身體，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臉頰，低低叫了一聲︰“巴吶”（從荒地到農場，我選的從來不是平安，是你）。
快龍也睜開了眼楮，低下頭，用大腦袋蹭了蹭她的頭頂，翅膀輕輕攏住了她︰“吼嗚”（我要跟你去看全世界，不是困在這里）。
薩戮德撐著身體站起來，跳到她的肩上，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臉，齜著牙笑︰“扎魯”（誰敢動你，我撕了他）。
羅絲雷朵、萌芽鹿、狙射樹梟、土台龜，一只接一只地站了起來，圍在她身邊，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她。
林晚的眼眶熱了，她轉過身，看向那個人影，笑了︰“你听見了？”
“我的守護，從來不是我單方面替它們安排好一切。我們選的是彼此，不是平安。”
人影瞬間碎了，農場消失了，林晚回到了泉水邊。
第二面水鏡，碎了。
畢力吉翁看著她，眼神里多了幾分認可。
第三問 何為本心
林晚走到第三面水鏡前，伸手觸了上去。
這一次，沒有天旋地轉，沒有火海，沒有廢墟，只有無邊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上下左右。林晚站在一片虛無里，伸手摸不到任何東西，腳下是空的，頭頂也是空的，四面八方都是同樣的、無盡的黑暗。
“林晚。”
是大吾的聲音。但看不見人，分不清方向，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像在耳邊低語。
“林晚！”
是青禾的聲音，同樣飄忽不定，像風中的線頭，抓不住。
林晚開始跑，在黑暗里漫無目的地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離，只是本能地往前沖。她喊著每一個人的名字，喊著每一只寶可夢的名字，可回應她的，只有自己越來越弱的回聲。
她跑了很久，跑到腿軟，跑到呼吸跟不上，跑到喉嚨喊啞了。
她還是一個人，徹底的、完完全全的一個人。
林晚停下腳步，跪在了黑暗里，控制不住的哭泣。她用手背擦臉，可眼淚越擦越多，最後干脆不擦了，就那麼跪在黑暗里哭。
“我不要這樣……”她的聲音在發抖，“我不要一個人……”
黑暗沒有回應她。它只是沉默地、無邊無際地存在著。
就在這時，那個冰冷的拷問聲再次響起︰如果所有的羈絆都是假的呢？大吾幫你，是為了石板；青禾幫你，是可憐你；你的寶可夢跟著你，是怕你拋棄它們。你所有在意的，所有支撐你的，全是假的。
那你是誰？剝離了訓練家的身份，剝離了朋友的羈絆，剝離了寶可夢的陪伴，你還是林晚麼？
你的價值，到底在哪里？
林晚的哭聲停了。
她跪在黑暗里，閉緊了眼楮。
不去听，不去喊，不去找。只是沉下心，去感受自己身體里流淌的自然之力。
那股安靜的、溫和的、和所有生命相連的力量，一直都在。哪怕這里沒有任何生命，它也在她的身體里，像一條安靜的地下河，從未斷流。
她順著這條河，往深處走。
走到了記憶的最開始。
她剛到豐緣的時候，父母犧牲了，她蹲在一片荒地里，看著土里一顆被踩碎的草籽，發了一下午的呆。
她把草籽挖出來，帶回臨時住的帳篷，種在紙杯里，每天澆水，看著它一點點發芽，一點點長出葉子。
那時候，她什麼都沒有。
可她就是林晚。
那個看見一顆草籽發芽，會開心一整天的林晚。那個見不得生命受傷，見不得弱小被欺負的林晚。那個願意蹲下來，听一朵花、一棵樹說話的林晚。
她的根，從來不是外界的羈絆，不是別人的認可，不是訓練家的身份。
是她對生命的敬畏，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溫柔，是她永遠不會放棄的、守護的初心。
林晚睜開了眼楮。
她站了起來，伸出手，把自己所有的自然之力，全部灌進了腳下的黑暗里。
“我是林晚。”
“就算沒有羈絆，沒有力量，沒有一切，我也是林晚。”
黑暗里，突然冒出了嫩綠的芽，一顆，兩顆，無數顆。
密密麻麻的草芽從虛無里鑽出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瞬間鋪開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香氣，頭頂的黑暗散去，露出了漫天的星光。
黑暗碎了，林晚回到了泉水邊。
第三面水鏡，碎了。
她站在泉水前，渾身是汗，腿還在發抖，臉上還掛著沒擦干的眼淚。但她的眼楮亮得驚人，像盛著漫天的星光。
畢力吉翁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它低下頭，前膝慢慢彎曲，對著林晚，穩穩地跪了下來。
活了一千年的守護者，向一個年輕的訓練家，低下了它高貴的頭。
林晚瞬間愣住了，往後退了一步︰“你……”
畢力吉翁站起身，走到第四面空白的水鏡前，用額頭輕輕觸踫鏡面。
鏡面瞬間亮了，它從內部發出的、銀白色的、柔和的光，鏡面上浮現出畫面——
伊瑟站在古樹下，身邊是她的妙蛙花，她笑著，伸手摸了摸妙蛙花的花瓣。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光點從樹冠上飄落。
畫面一轉，伊瑟站在泉水邊，手里拿著一塊石板碎片，輕輕放進了泉水中，碎片沉入水底，水面泛起一圈漣漪。
“留給後來的人。”她的聲音很輕，像風穿過竹林，“如果有人能走到這里，就把碎片給她。告訴她——”她停頓了一下，笑了笑。“告訴她，不要怕。守住自己的心，就什麼都不用怕。”
畫面消散了。
泉水開始發光。銀白色的光芒從水底瘋狂涌上來，照亮了整個空地。水面緩緩裂開，一塊巴掌大的、泛著淡綠色光芒的碎片，從水底緩緩升起，懸浮在了半空中。
草系石板碎片。最後一塊！
畢力吉翁的意念傳來，帶著跨越千年的、沉甸甸的托付︰拿去吧，這是伊瑟留給你的。
林晚走上前，伸出手，接住了那塊碎片。
碎片落在掌心的瞬間，一股溫暖的暖流從指尖涌入，順著手臂蔓延到全身。她的自然之力瞬間和整片古林連在了一起，她能听見樹葉沙沙的聲音，泉水叮咚的聲音，風穿過峽谷的聲音，古林里成百上千只寶可夢的叫聲，所有的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首歌。
她轉過身，對著畢力吉翁，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你。我不會辜負的。”
畢力吉翁看著她，琥珀色的眼楮里，帶著淡淡的笑意。
林晚抬起頭，看向泉水。水面的倒影里，伊瑟站在古樹下，對著她溫柔地笑了笑，然後慢慢消散在了天光里。
泉水恢復了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畢力吉翁轉身，往空地邊緣走去。走了幾步，它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晚一眼。
該走了。
林晚擦了擦臉，把碎片小心地收進口袋里，跟了上去。
屏障在畢力吉翁靠近時，無聲地消散了。
大吾和萊瑟站在另一邊，一個靠著樹，一個蹲在地上畫著什麼。看見林晚出來，兩人同時抬起了頭。
大吾幾步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頭皺了起來。“哭了？”他問，語氣很平淡，手卻已經抬了起來，用拇指輕輕擦掉了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
“沒有。”林晚別過臉，聲音還有點啞。
大吾沒說話，又伸手擦了擦她另一邊的臉，指尖帶著金屬特有的微涼溫度。
萊瑟站在幾步之外，翻了個白眼，低頭繼續在終端上敲著什麼。超能妙喵趴在他肩上，單首龍蹲在他腳邊，好奇地歪著頭看林晚。
“石板碎片拿到了嗎？”萊瑟問，頭都沒抬。
“拿到了。”林晚拍了拍口袋，指尖能摸到碎片溫熱的觸感。
“那就走。”萊瑟收起終端，站起身，“等離子隊的人還在外面晃，早點離開這鬼地方比較好。”
大吾收回手，轉身看向來時的路。“走吧。”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了幾步，林晚回頭看了一眼。
誓言之泉已經被層層疊疊的樹木遮住了，但那片銀白色的光，還透過樹冠的縫隙亮著，像一顆安靜的星星。
畢力吉翁站在空地邊緣，目送著他們離開。
林晚轉過身，跟上了大吾和萊瑟的腳步。
身後，古林的風穿過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