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抬脚迈过门槛,把那碗粥往案角一墩,碗底磕着桌面,粥皮皱起一层。
“凉了,我再去热。”
“不用热,凉的也能喝。”
“你能喝,我看不下去。”碧桃没走,拉过杌子在她对面坐下,拿下巴冲那摞稿纸底下露出的帖子角一点,“那张帖子,你塞进去做什么?”
苏琬莹伸手去够粥碗,碧桃先一步把碗挪开了。
“先说,说完了再喝。”
“说什么?”
“你心里那点事。”碧桃两只手搁在膝头,搓了两下,“我在门口站了半天,你拿起来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折腾了三回,你当我瞎?”
窗纸外头打更的敲过去,梆子声远了。
“苏姑娘,你是不是怕这书一出去,满京城的人都学会了,就用不着你了?”
苏琬莹没吭声,手指头在最上头那摞稿纸的麻绳上捻了捻,捻开一个线头,隔了半晌,点了一下头。
碧桃往后一靠,杌子腿咯吱响了一声。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这人,算账算惯了,连自个儿都要往秤盘里搁。”碧桃拿手指头戳了戳那摞纸,“皇后请你是因为你会,贵妃赏你是因为你会,庆禄不敢动你也是因为你会,书一印,人人都会,你怕秤那头轻了,我说得对不对?”
“对。”
“那我问你一句,你别拿孩子该喂奶了糊弄我。”
“这屋里没孩子,糊弄不了。”
“你当初为什么要教我们?”碧桃把身子往前探,“我排班那张纸改了七回,你一回都没替我改,小翠今儿跟那拉奶奶说话,你在窗边端着凉茶站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字都不插,你图什么?”
“图你们能自己站住。”
“站住了做什么?”
“我病了,躺了,叫人拿住了,孩子照样有人看。”
“这话是你前天自己说的,我一个字没改。”碧桃一拍大腿,“教养处不能只长在你一个人身上,那大清那么多孩子,就能只长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教我们十来个,是不靠你一个人,书印出去教一千个,还是这个道理,怎么到了书上,你倒舍不得了?”
苏琬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脑子里那头照例一片空,屋里没有三岁以下的孩子,系统连个动静都不给,倒是碧桃这张嘴,吵得她耳朵发烫。
好家伙,拿我自己的话堵我的嘴,这丫头跟庆禄学坏了。
“你这话,”她把线头按回麻绳里,“比李大夫的针还扎人。”
“扎醒了没有?”
“醒了一半。”
“另一半呢?”
苏琬莹端起那碗凉粥,拿勺子拨了两下,喝了一口,米粒凉得发硬,她嚼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碧桃,胡同口卖豆腐那家,去年冬天孩子烧得抽风,你还记得?”
“记得,他娘抱着孩子在咱们门口跪了一宿,德安开门的时候,那孩子嘴都紫了。”
“那孩子是赶上了,我在处里,门没关。”苏琬莹把勺子搁下,“要是那天我在宫里,要是他家住在城外,要是他娘不知道这京城还有个教养处,那孩子怎么办?”
碧桃不说话了。
“我一个人,一天掰成三瓣,看得过来几个?十四张床,宫里三位阿哥,加上各府来求的,撑死了几十个。”苏琬莹拿手掌在稿纸上按了按,“这纸上的东西,一千个人里头,哪怕只学去我十分之一,就是一千个孩子夜里哭了,身边有人知道先摸哪儿。”
“一千个孩子,比你一个人的饭碗值钱。”
“值钱多了。”
碧桃咧开嘴笑,笑到一半又收住,瞪她。
“那你刚才折腾什么,白让我在门口站凉了一碗粥。”
“人总得怕一回,怕完了才知道自个儿要什么。”苏琬莹把那张帖子从稿纸缝里抽出来,抻平了,“我这身本事,只长在我身上,我哪天一闭眼,它就跟着进了棺材,印在纸上,它能活得比我长。”
“呸呸呸,又说棺材。”
“说棺材怎么了,棺材也是生意。”
“你还嘴硬。”碧桃伸手去抢那张帖子,抢过来看了一遍,又塞回她手里,“再说了,书上写得了夹豆子,写得了捏泥巴,写得了大皇子扒着门框等你下回来?写得了衡哥儿给你绣荷包扎了八回手?”
苏琬莹捏着帖子,没接话,嘴角往上翘了翘。
“人家学得会法子,学不会你。”碧桃站起来,端走空碗,“你怕人家不要你,先去问问衡哥儿答不答应,问问瑜哥儿他额娘答不答应,问问那个扒门框的大皇子答不答应。”
“行了,再说下去,我该给你磕一个了。”
“磕就不必,腰带那个第七眼,我明儿真拿锥子扎。”
门帘一甩,脚步声往灶房那头去了,没一会儿又折回来,碗里换了一碗热的,还卧了个荷包蛋。
打那天起,西厢的灯又连着亮了三夜。
苏琬莹没拿原稿去送人,她铺开新纸,一页一页从头誊,草字改成正楷,碧桃画了勾的三处先改,两个时辰和一个半时辰那处对上了日子,统一写成一个半时辰。
碧桃在对面研墨,研一阵,打一个哈欠。
“原稿给李大夫不就完了,你何苦再抄一遍?”
“原稿上划得乱七八糟,大夫眼神不好,看岔了一行,照着做的人就错一行。”
“那原稿呢?”
“锁樟木箱,跟那五十两搁一块儿。”
“五十两也配跟它搁一块儿?”
“五十两是人家给我的,这摞纸是我给人家的,一进一出,账才平。”
碧桃嘟囔一句你又算账,低头接着研墨,墨条都研短了一截。
第四天一早,三百一十二页誊本拿蓝布包了,麻绳捆成两摞,苏琬莹抱着出了门,碧桃要跟,被她按回了正堂。
“处里十四张嘴,你走了,阿兰又得把辰正两刻说成辰正。”
李大夫的医馆开在鼓楼后头,门脸窄,药柜顶到房梁,一进门,满屋子甘草味。
老头正坐在柜台后头碾药,抬头见是她,碾槽也不推了,拿袖子擦了擦手。
“苏总理,你这大清早抱着两捆东西,是来退药的,还是来送礼的?”
“都不是,来求大夫办事。”
苏琬莹把蓝布包搁上柜台,解开麻绳,双手推过去。
“这是奴才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喂养,睡哭,眼耳口鼻,病症,行为,照护,统共六卷,医药那几处,奴才心里没底,大夫,请您审阅。”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也说了。
“审完我就印。”
李大夫没急着接,拿眼睛在那两摞纸上来回量了两遍,才伸手翻开头一卷,一页,两页,翻到第三页,手停在一行字上,拿指甲在上头划了一道。
他又往后翻,翻得越来越慢,翻到第四卷,干脆把老花镜从柜台底下摸出来架上了。
“终于等到你写这东西了。”
苏琬莹一愣:“大夫早就知道奴才要写?”
“你头一回来我这儿问乳糖那档子事,老夫就知道。”李大夫头也不抬,“问得那么细的人,不写下来,憋得住?”
他把第四卷往自己跟前拖了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笔尖悬在一页纸上,悬了半天没落。
“这一页,你写的这个偏方,从哪儿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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