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夫,这条是鼓楼南边一个接生婆子教的,孩子嘴里生口疮,拿蜂蜜抹上一层,两三日就消。”
“你试过?”
“试过,处里一个两岁多的哥儿,抹了三回,疮面收了口,吃奶也不哭了。”
李大夫把朱笔往砚台边一搁,老花镜往下拽了半寸,从镜框上头瞅她。
“两岁的抹得,周岁以内的呢?”
苏琬莹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
“你这一页,通篇没写年岁。”
李大夫拿指甲在那行字上敲了两下,“老夫早年在通州坐堂,见过一个四个月的娃娃,他奶奶拿蜜水喂他止哭,一天喂三回,喂了半个月,孩子脖子软得立不住,奶头塞嘴里嘬不动,哭都哭不出声来。”
“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躺了一个多月,他奶奶在老夫这门槛上磕了多少个头,老夫数不过来。”
苏琬莹低头盯着那行字,心里一阵阵地发臊。
周岁以内不沾蜂蜜,上辈子育婴课本上用红框圈出来的考点,她背得滚瓜烂熟,这辈子写书写到四更,偏偏把这一句漏了,这要是印出去,胡同口哪个老太太照着纸上念,她这三百多页就成了害人的方子。
“大夫,这一条奴才回去就改,头一行先写周岁以内禁用。”
“改是自然要改。”
李大夫把整摞稿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拿胳膊压住,“这东西你先别抱走,放老夫这儿,十日后来取。”
“十日?”
“三百一十二页,老夫一日看三十页,白日还得给人瞧病,十日算快的,你嫌慢,抱去太医院,那帮人能给你压到明年开春。”
“奴才不嫌慢,奴才十日后辰正来。”
“辰正老夫在碾药,巳初来。”
第十日巳初,苏琬莹进医馆的时候,柜台上已经码好了那两摞稿纸,最上头压着一块青石镇纸。
李大夫没起身,拿下巴冲稿子一点。
“自己翻,红的都是。”
她解开麻绳,从头一卷翻起,一页一页往后数,朱笔圈的,朱笔划的,朱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的,统共二十三处。
“大夫,您这十日是没睡觉?”
“老夫这把年纪,睡不睡都那样。”
“第二卷这一处,抽风您给改成了惊厥。”
“抽风是街上的叫法,一叫抽风,有人当是中了邪,请神婆来跳大神,写成惊厥,底下再注一句俗称抽风,识字的看前头,不识字的听后头,两头都不耽误。”
“第四卷,烫手这两个字也圈了。”
“烫手是多烫?你的手跟人家的手一样烫?”
李大夫拿朱笔杆敲着柜台,“要写就写清楚,额头贴上去,比自己的脸烫出一截,孩子蔫了不肯吃奶,这才算数。”
苏琬莹拿炭笔在自己的小本上一条一条记,记到第十一处,笔停了。
“这页艾灸,您添了隔姜两个字。”
“小儿皮子嫩,艾绒直接搁肚脐上,泻是止了,肚皮烫出个水泡来,当娘的回头骂的是写书的人。”
“那这一页呢,灯心草蘸油点眉心止夜啼,奴才写在不可做那一栏里,您也打了个叉。”
“叉打的是地方,不是打的字。”
李大夫把那页抽出来,举到她眼前,“你这一栏,头一句写民间有此法,第二句才写万不可行,识字的人看完两句,知道不能做,不识字的,听旁人念,念到头一句,人就跑去灶上找灯心草了。”
苏琬莹捏着那页纸,半晌没吭声。
“那奴才把不可做的全挪出来,单列一页,头一个字就写禁。”
“这就对了。”
二十三处,她当着李大夫的面一处一处问,问完了抱回教养处,在西厢里改了三夜。
碧桃在对面研墨,研一阵,探过头来瞅一眼。
“这老头比你还较真,一个少许,给你改成了三钱。”
“少许是多少,你说说?”
“少许就是一点。”
“一点是你的一点,还是胡同口卖豆腐那家的一点?”
碧桃噎了一下,低头接着研墨,墨条又短了一截。
第四日,苏琬莹把改好的誊本送回医馆,李大夫这回没接,指头在柜台上点了点,让她先坐下。
“还缺一样。”
“大夫请讲。”
“你这书,教的是自个儿看孩子,看得越明白越好,可有一样你没写,看到哪一步,就不能再自个儿看了。”
苏琬莹坐直了。
“老夫这些年,最怕的不是没人懂,是懂了一半的人。”
李大夫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襟擦了擦,“学了两手,觉着自己能耐了,孩子烧得嘴唇都紫了,还在家里熬姜汤,拖到半夜抱过来,老夫的针再快,也快不过阎王爷。”
“您的意思是,添一页,写哪些时候必须找大夫。”
“添一篇,放在最后头,题目就叫何时必须寻医,一条一条列,列出来的,一样都别叫教养人自个儿扛。”
苏琬莹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转完了,手掌往膝头上一拍。
“这条好,比奴才那三百页都要紧。”
“哟,你倒舍得。”
“三百页教人怎么看,这一篇教人什么时候别看了,赶紧跑,前头学得再多,这一步走错,全白搭。”
李大夫哼了一声,嘴角的褶子松开了,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十来行,墨迹新旧不一。
“老夫这几日想起一条记一条,你拿回去,照你的法子写,写成人话。”
她接过来一看,高热抽搐不止,唇色青紫,囟门鼓起,吐出绿水,大半日无尿,喘气时肋下往里凹,叫不醒,便中带血,一条一条,全是这老头几十年在门槛边上见过的死生。
“两日,奴才两日后送来。”
那两日,西厢的灯又没熄。
她把李大夫那张纸拆开,一条拆成三句,头一句写孩子什么样,第二句写摸哪儿看哪儿能认出来,第三句只写一件事,放下手里的活,抱去医馆,路远的,先找人去请。
碧桃看到第三句,拿笔杆戳了戳纸面。
“你条条都写一样的话,不嫌啰嗦?”
“啰嗦才记得住,当娘的急起来脑子发懵,前头的都忘了,就这一句得刻在她脑门上。”
“那你再加一句,别心疼诊金。”
苏琬莹提笔添上了,添完又瞅她一眼。
“你这句比我写的中用。”
“那是,我是穷过的。”
第二日傍晚,附录誊完,统共九条。
苏琬莹把六卷书连着附录码齐,拿蓝布包好,麻绳捆紧,搁在案上,又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新笔,蘸饱了墨,翻开最前头那一页空白的扉页。
笔尖悬了半天没落。
碧桃趴在对面,下巴搁在胳膊上瞅她。
“你写什么,写书名?”
“书名在封皮上。”
“那写什么,写苏琬莹着?”
她没答,笔落下去,一行字写得比正文慢,一个字停一下。
碧桃凑过脑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来。
“世间最小之人亦有最真之苦,愿执书者以心待之。”
念完了,屋里没人说话,灯芯噼啪爆了一声。
碧桃把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两回,到底没挤出一句俏皮话,拿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
“你写这个,庆禄那个油吏看得懂?”
“他看不看得懂,这行字都在。”
话音还没落,门帘外头传来德安的脚步声,跑得急,鞋底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
“苏总理,内务府来人了,捎了庆大人亲笔的条子。”
“念。”
德安展开条子,清了清嗓子,念得磕磕巴巴。
“刻坊梨木板子已备,书稿几时送到,另,庆某斗胆一问,此书,苏总理打算卖几两银子一本?”
碧桃蹭地坐直,冲那张条子翻了个白眼。
苏琬莹把笔搁回笔架,手掌按在扉页那行字上,墨还没干透。
“回他,书稿明儿就送,价钱,我当面跟他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