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撕裂了厚重的云层。
那头步履蹒跚的老黄牛,拉着粗糙的木板车。
在万朝苍穹之顶缓缓凝实。
车轱辘转动,发出一声艰涩的嘎吱响。
万朝的时空,在这一秒像被抽干了声音。
风停了。
木板车上,端坐着一个高大的老者。
洗得发白的粗布深衣,衣角沾着黄土。
头发花白,用一根荆木簪子随便挽着。
脸上的褶子很深,透着长年奔波的风霜。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天幕里的画面。
大汉未央宫。
董仲舒刚从地毯上爬起来。
一抬头看见这虚影,双腿一软,再次重重跪在青铜案几前。
“圣人……是孔圣人!”
他扯着嗓子干嚎,白胡子在风中乱抖。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门槛上。
手里的半块面饼掉在金砖上。
老皇帝打过仗杀过人,不怕鬼神。
但看着天上那个落魄的老头,他咽了口干沫。
那是孔子。
周游列国十四年,如丧家之犬般被人驱赶的孔老夫子。
他提倡有教无类。
可在这个竹简比命还贵的时代。
平民连写自己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学说,只能在贵族诸侯的朝堂上打转。
没人听他的大同。
现在,孔子站在九天之上。
目光穿透两千年的时光长河。
直直砸进国防大学那座挑高七层的图书馆里。
两百万册书。
整整齐齐码在几层楼高的木书架上。
不需要沉重的竹简,不需要牛车拉。
薄薄的纸页,装下了天下所有的道理。
天幕的镜头里。
一个穿着三十块钱地摊短袖的现代学生。
脚上踩着一双沾了灰的运动鞋。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专业书。
没给任何人磕头。
没拿束修去求先生。
就这么翻开书页,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
纸页翻动,哗啦作响。
孔子大张着嘴。
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剧烈滑动。
咽下一口带土腥味的干沫。
他看着那大厅里几百个平民子弟。
看着他们拿着水笔在雪白的本子上记笔记。
不用磨墨,不用刀刮错字。
头顶的冷白灯光打下来,连个油灯的黑烟都没有。
孔子手里一直攥着一把戒尺。
平时教训弟子用的老竹戒尺。
五指一松。
“吧嗒。”
戒尺砸在木板车上,瞬间化作点点金色的流光。
消散在云层里。
老人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有些佝偻。
大袖在风中猛地一甩。
双手在胸前合拢。
右掌握拳,左手包住,拇指交错。
对着天幕里那座塞满书的房子。
对着那些穿着便宜衣裳、安安静静看书的后世平民。
这位被万世读书人供在神坛上的圣人。
深深弯下腰。
脊背弯成了一张弓。
一个九十度的大揖,严丝合缝。
大宋太学广场。
几百个老儒生连滚带爬地趴在泥水里。
朝着天幕里的圣人虚影疯狂磕头。
额头砸破了皮,青砖上留下一个个血印子。
“圣人折煞我等啊!”
儒生们哭得撕心裂肺。
天幕里。
两行浊泪猛地从孔子的眼眶里砸下来。
砸在长长的白胡须上,滴进衣襟。
他没去擦。
大风卷起他的白发。
孔子仰起头,嗓子撕裂。
发出一声贯穿了几千年的长啸。
“有教无类……天下皆可读书!”
老人的声音劈裂了,带着浓浓的哭腔。
“老夫求了一辈子的大同之世!”
“竟在后世……开出了这等耀眼的花!”
声音像春雷,碾过万朝。
东汉末年。
几个寒门士子站在长满荒草的官道旁。
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
听着圣人的哭喊。
他们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哭声在秋风里传出老远。
乌衣巷的王导瘫在太师椅上。
地上的玉胆碎成两半。
世家门阀的家主们面如死灰。
圣人显灵。
盖棺定论。
垄断知识的规矩,被他们的祖师爷亲口砸了个稀碎。
天下人的脊梁,挺起来了。
金色的光晕开始闪烁。
木板车和老黄牛的轮廓慢慢变淡。
孔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图书馆。
连同那辆破牛车,化作漫天金粉。
彻底消散在风里。
留给万朝读书人一地的残渣和绝望。
留给天下寒门一把烧不尽的野火。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把手里捏碎的面饼渣子塞进嘴里。
用力嚼了两下。
“酸秀才们的祖师爷都认输了。”
老皇帝拍了拍手上的白面粉。
“这天下的学问,早就该给泥腿子腾个地儿了!”
大汉未央宫。
刘邦摸着脚底的血痂,咧嘴直乐。
“老头子哭得倒是真切。”
“朕大汉的太学,以后也得多收几个放牛娃了。”
现代。
国防大学图书馆四楼。
空调冷风呼呼吹着。
扶苏合上手里的那本《中国近代史》。
厚重的硬纸板书皮拍合,发出一声沉响。
他站起身。
把书塞回书架缝隙里。
书角卡住了木隔板,他抽出来,换了个角度才硬推进去。
防滑靴底踩在地毯上,蹭出两声闷音。
右手插进冲锋衣口袋。
摸出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下侧边电源键。
屏幕亮起。
他扫了一眼锁屏界面的电子课表。
下午两点。
大学物理实验课。
地点在实验楼三楼。
扶苏把手机揣回兜里。
单肩挎上黑色的双肩包。
包带压着锁骨,他伸手往上拽了拽。
大步跨过阅读区的防滑地垫。
他要去实验楼三楼。
去亲手撕开千百年来,被古人奉为神明的天雷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