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是被楼下卷帘门拍醒的。
不是敲，是拍。巴掌扇在铁皮上，闷响。连着三下，又三下。节奏跟他在柜台上敲的一模一样。
他坐起来。天还没亮透。手机屏幕上五条未读，白语嫣两条，苏雨涵三条。没点开。
下楼。货架没动，铜钱在绒布上。他开了灯，从柜底摸了根铁管攥手里。卷帘门外，值夜老头蹲在台阶上啃馒头，冲他摆摆手。
“你那伙计。天没亮就到了，蹲门口抽烟，让我撵走了。”
“赵德胜？”
“就他。说刘富贵出事了。”
林轩铁管一放。掏手机拨过去。赵德胜接了，背景音乱，有车喇叭。
“轩哥。刘富贵那个粉店，老板报警了。说今早开门，后厨地上有血。刘富贵人不在。手机扔在垃圾桶里。”
“谁报的警。”
“粉店老板娘。她还说昨晚十点，刘富贵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留了句话，说去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
“没说。但她看见刘富贵走之前，在收银台底下塞了个东西。”
林轩眼一沉。“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没敢动。”
“你去看了没有。”
“我在门口呢。警察在里头。轩哥，白队也在。”
林轩挂了电话。上楼，从暗格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塞兜里。又把铜钱用纸巾包了，揣内兜。出门拦了辆出租。
到粉店时天刚亮透。两辆警车横在巷口。白语嫣站在警戒线里面，跟一个年轻警察说话。赵德胜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烟剩半截。
林轩走过去。白语嫣瞥他一眼，没动。
“你怎么来了。”
“刘富贵昨天说今天下午三点在这儿碰面。”
白语嫣眉毛动了下。“碰什么面。”
“他没说。”
“你手里有什么。”
“一把钥匙。他托人给我的。”
白语嫣盯着他看了三秒。“跟我来。”
她掀警戒线让他进。后厨不大，灶台靠着东墙。地上白线画了个方块，里头暗红一片。林轩蹲下看了两眼。血迹发黑，至少七八个小时前留下的。量不大，但位置集中。不是砍伤。像是被人按在地上，后脑勺磕了灶台角。
白语嫣靠在门框上。“老板娘说，刘富贵昨晚九点半接了个电话。她听见他说了一句，‘你终于肯见我了’。然后他就走了。”
“谁打的。”
“查了。号码没实名。信号最后出现在建设路。”
建设路。林轩手插兜，指尖碰到钥匙齿口。建设路支行。三零七。
白语嫣看他表情。“你知道什么。”
“刘富贵给我钥匙的时候说，明天下午三点见面。他没说建设路。”
白语嫣没追问，转头对那个年轻警察说：“收队。把监控调出来，昨晚九点到十一点，粉店门口，建设路沿线。”
年轻警察应了声。白语嫣往外走，经过林轩身边时脚步顿了下。
“苏雨涵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轩没接话。
“她问你有没有事。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白语嫣语气平，“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她找我买过东西。”
“什么东西。”
“铜钱。”
白语嫣没再问。上了警车，关门。车窗降下来一半。
“刘富贵要是死了，你这把钥匙就是关键。别乱动。”
车窗升上去。车走了。
赵德胜凑过来。“轩哥。去建设路？”
“你先回去。店看着。”
“那你——”
“我去银行。”
赵德胜张了张嘴，把烟头踩灭。“那你小心。我店里等你。”
林轩拦了辆出租。坐后排，拿出手机。白语嫣两条消息，昨晚十一点一条“别掺和”，今早六点一条“刘富贵失联，来粉店”。苏雨涵三条，昨晚十点半“明天见面说”，今早五点“你在哪”，五点零一“回电话”。
他没回苏雨涵。拨了个号码。
响三声接了。
“陈行长。我林轩。建设路支行，三零七保险柜。我今天要开。”
出租停在建设路支行门口。早上八点出头，银行刚开门，两个保安在门口抽烟。林轩下车，手机响了，陈行长。
“林老板，你说要开三零七。”
“对。”
“这个柜子，有点特殊。”陈行长顿了下，“当初租柜子的人，留了条规矩。开柜得预约，提前三天。”
“谁留的规矩。”
“系统里没写。柜子九三年开的，比我到任早。我查了纸质档案，租用人签名那栏是空的。”
林轩站在台阶上，听电话里翻纸的声音。
“但档案袋里夹了张纸条，说开柜需经庆元帮陈先生同意。”
林轩没吭声。陈行长又说：“这规矩挂了三十年，没人来开过。你确定要动它。”
“陈焱，还在你们行当客户？”
“早没了。九八年销户。”
“那谁还能同意。”
陈行长沉默两秒。“我。我是现任行长。”
林轩推门进去。大堂经理迎上来，林轩报了陈行长名字。经理领他到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小会议室。陈行长坐在里面，五十来岁，穿灰西装，面前摆一个牛皮纸袋。
“先坐。”
林轩没坐。陈行长把纸袋推过来。“柜子钥匙呢。”
“在这。”林轩掏出黄铜钥匙，拍在桌上。陈行长看了一眼，没碰。
“你这个钥匙，是复制品。”
林轩手插兜。“原件呢。”
“刘富贵租的柜子。钥匙配了三把。一把他自己留着，一把给了你，还有一把——”陈行长顿住，“给了另一个人。”
“谁。”
“不能告诉你。”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陈行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林轩。“刘富贵昨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如果今天他没来，就让你开柜。但如果他来了，柜子就不能开。”
“他没来。”
陈行长转过身。“他也没死。”
林轩盯着他。陈行长又说：“后厨那摊血，是猪血。粉店老板娘后来跟警察改口了，说刘富贵昨晚回来过，拎了袋猪血，故意洒地上。然后拿了的东西走了。”
“她为什么改口。”
“不知道。是白队长告诉我的。”
林轩把钥匙收回来。陈行长说：“柜子已经开了。昨晚刘富贵本人开的。”
“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了。空的。”
林轩靠在椅背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头在桌面敲了两下。“刘富贵让你告诉我柜子空了。”
“对。”
“你替他传话。”
“他手里有我的把柄。”陈行长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九七年那笔坏账，是他帮我平的。不干净。所以他开口，我得照做。”
林轩没说话。陈行长看他一眼。“你爹当年也是做这行的。”
“哪行。”
“管闲事那行。”
林轩手停住。陈行长从西装内兜掏出一样东西，推过来。半张照片，边缘烧过，只剩下左边三分之一。上面是个年轻男人侧脸，穿老式警服，靠在一辆吉普车门上。照片底下印着日期，九三·七·一四。
“这是谁。”
“你爹。”
“另外半张呢。”
“刘富贵拿走了。他说另外半张上面的人，是陈焱。”
林轩把照片拿起来。照片上的父亲二十多岁，嘴角往下压，眼睛没看镜头，在看另一边。背景是仓库，墙上隐约有个字。他凑近看，红漆写的，只剩半边，像“盐”字，又像“监”字。
“刘富贵在哪。”
“不知道。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见完就回来。”
“见谁。”
陈行长摇头。这时门开了，白语嫣走进来。一身便装，牛仔裤黑夹克。陈行长站起来让座，白语嫣摆手。
“林轩，监控调出来了。昨晚十点，刘富贵在建设路和一个人碰面。两人进了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是套的。”
“看清脸没有。”
“戴了帽子。但身形我认得。”
白语嫣顿了下，看陈行长。陈行长会意，收拾纸袋往外走。门关上后，白语嫣说：“那个人是赵德胜。”
林轩表情没动。手在兜里攥着铜钱，硌掌心。
“你伙计昨晚十一点给你打电话说在现场。可我们从监控里看，十点一刻，赵德胜跟刘富贵一起上了车。十一点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人在城南。”
“城南什么地方。”
“庆元路六号。以前庆元帮的堂口，空置了十几年。今早我派人去看，门锁被撬了，里面有烟头，还是热的。”
林轩站起来。“走。”
白语嫣拦住他。“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去。是让你想清楚。赵德胜跟你几年了。”
“六年。”
“六年他一直在你店里。刘富贵第一次来你店，是他带来的。”
林轩看着白语嫣。白语嫣说：“我没说他一定有问题。但你现在去庆元路，是送把柄给人。你手里那把钥匙，刘富贵故意留的。铜钱，你爹留的。照片，陈行长刚才给的。你不觉得所有东西都在往一个方向推你。”
“哪个方向。”
“入局。”
林轩没接话。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他接起来，对方声音很老，带着咳。
“林轩。你爹当年在这留了一样东西。放在我这一晃三十年。你要不要来拿。”
“你是谁。”
“庆元路六号，后巷。你一个人来。过了中午，我就烧了。”
电话挂了。白语嫣看他表情。“谁。”
“庆元路六号。”林轩把手机放兜里，“后巷。一个人去。”
白语嫣拽住他胳膊。“你听不懂人话。”
林轩把手抽出来。“那枚铜钱上写的是陈焱入局。我爹刻的。他二十年前就知道这个局。我现在在局里。我不去，这局永远不会自己开。”
白语嫣松手。看了他两秒。
“我去换车。你从后门走。赵德胜那边，我让人盯着。”
林轩从银行后门出去。巷子窄，两边是居民楼晾的床单。他走到巷口，拦了辆摩的。坐上去，风吹脸。
手机震。赵德胜：轩哥你去哪了。店里有人找你。
林轩没回。打开地图，庆元路六号，在城南老工业区。摩的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没铺柏油的土路。两边是废弃厂房。司机停在一堵红砖墙前。
“就这。前面进不去了。”
林轩下车。墙根下蹲着个人，穿蓝布褂，头发全白，面前摆一个搪瓷盆，盆里烧纸钱。灰烬飞起来。
老头抬头。“来了。”
林轩走近。老头从屁股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扔过来。林轩接住，打开。里面是半张照片，烧过的边缘，和刚才那半张正好拼上。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穿中山装，站在一辆老式红旗车前。背面写了三个字：杨承业。
老头站起来。往盆里又扔了把纸钱。
“你爹当年查到这个，第二天就出事了。”
“你知道我爹怎么死的。”
“交通事故。档案上写的。”
“档案没写的东西呢。”
老头笑了。露出缺牙的牙床。“档案没写的东西，刘富贵全知道。他昨晚来这，拿走了一样东西。就是你手里照片上那个人，当年留在这的账本。”
“刘富贵去哪了。”
“他说去找周涛他儿子。”
林轩心里一沉。周涛。前文里跳楼那个。他儿子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老头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停下。“对了。你那个伙计，赵德胜。昨晚跟刘富贵一块来的。他在门口替刘富贵把风。”
“他站哪边。”
“站哪边不知道。但他问了刘富贵一句话。问的是，林轩知不知道这事。”
老头拐进巷子。脚步声远了。林轩站在搪瓷盆前，纸钱烧完，剩一圈黑灰。风一吹，散了。
他掏出手机，打给赵德胜。响两声接了。
“轩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德胜。”
“嗯。”
“昨晚十点，你在哪。”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赵德胜的声音变了，压低了。“轩哥。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瞒你。刘富贵让我别告诉你。他说你知道了会坏事。”
“坏什么事。”
“他说他手里那个账本，记的是庆元帮九十年代贿赂官员的名单。名单上有陈焱，有杨承业，还有——”赵德胜没往下说。
“还有谁。”
“你爹的上线。”
林轩攥着手机。赵德胜又说：“刘富贵把账本给我了。他说让我交给白语嫣。他自己去找周涛儿子，说要把事情做个了断。轩哥，我打给你之前，刘富贵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了。”
“他去找周涛儿子干什么。”
“周涛当年不是自杀。”赵德胜声音更低了，“他是被人从窗户扔下去的。推他的人，退休了，现在住在河东养老院。刘富贵查了二十年，查到的。”
那边有脚步声。赵德胜说：“白队来了。我得挂了。轩哥，账本在店里，收银台底下。你赶紧拿走的。”
电话断。林轩站在废墟一样的厂房区，周围没人。风灌进领口。他把两半照片拼好，对在一起，杨承业的脸完整了。中山装，金丝眼镜，温文尔雅。
铜钱在兜里。陈焱入局。
现在他知道，他爹当年刻那四个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杨承业才是主谋，陈焱是棋子，周涛是弃子。而他爹，是垫背的。
他把照片折好收进口袋。走出去，拦了辆出租车。
“河东养老院。”
车开起来。林轩靠在后座闭眼。脑子里过照片。过铜钱。过赵德胜刚才的话。过白语嫣那句“所有东西都在往一个方向推你”。
推就推。他攥着铜钱，指头摸那道划痕。他爹刻字的时候，儿子十岁。现在儿子三十。账本可以等，养老院那个人不能等。
出租车上了高架。林轩睁眼，看窗外。城市在脚下铺开，楼群一层一层。他闭上眼，又想起那四个字。
陈焱入局。
入局的是他。还是他爹。
手机又响。苏雨涵。他接了。
“林轩。你现在不能去河东。”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因为我正在去河东的路上。我爷爷住那。”
林轩手一紧。苏雨涵说：“他姓苏。九十年代，在你爹手下做过事。刘富贵昨晚给我打电话，说我爷爷是最后一个活着的知情人。让我赶紧去，怕有人灭口。”
“你爷爷叫什么。”
“苏承业。”
林轩重复了一遍。苏承业。杨承业。
一字之差。一个富商，一个养老院老人。他爹照片上的杨承业，和苏雨涵的爷爷，什么关系。
“林轩。你快来。养老院门口有人。”
电话断了。
林轩对司机说：“掉头。走庆元路更快。”
司机看了眼导航。“那边修路呢。”
“修路也走那。”
车拐下高架。林轩把铜钱攥得发热。二十年前他爹布下的局，今天要揭开了。他入局，还是破局，就看接下来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