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拐下高架，司机嘴里嘟囔一句，说前面那段路围了铁皮，得从巷子穿。
林轩没吭声。手机又响，白语嫣。
“赵德胜把账本给我了。”
“嗯。”
“你知道里面记什么。”
“庆元帮九十年代的行贿名单。”
“不止。”白语嫣声音压着，“你爹名字在上面。备注栏写着三个字，中间人。”
林轩没说话。
“林轩。这个账本现在在我手里。你爹当年是主动入局，还是被人拉进去的，性质不一样。”
“所以呢。”
“所以你先去河东。我二十分钟到。别自己进去。”
电话断了。林轩攥着手机，指头搓铜钱边上那道划痕。中间人。他爹给谁当中间人。杨承业，还是陈焱。还是两个人之间。
出租车钻进巷子。两边墙皮脱落，贴着各种治性病的小广告。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
“河东养老院？那地方住的都是老干部，你探亲啊。”
“找人。”
“那地方门禁严。你最好有预约。”
车从巷子出来，上了一条双向四车道。前面路口红绿灯。林轩看见路边有个骑电动车的，后座绑着两个白色泡沫箱。车后灯碎了，用胶带缠着。
他想起赵德胜。赵德胜那辆破面包，后灯也碎过一个。赵德胜自己拿透明胶带粘的，粘完还拍照发群里，说凑合能开。
赵德胜站哪边。
老头说，赵德胜昨晚替刘富贵把风。问了刘富贵一句，林轩知不知道这事。这句话可以是关心，也可以是摸底。
手机震。赵德胜发来一条消息：轩哥，账本给白队了。刘富贵刚给我发了定位，在河东养老院后门。你要去的话，走后门。
林轩回：你人呢。
赵德胜：店里。等你回来。
林轩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三秒。他把手机放兜里。出租车拐上一条林荫路，两边种着法桐，树冠连成一片。路尽头有一道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白底红字招牌，河东养老院。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没熄火。车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灰夹克，一个穿黑卫衣。灰夹克在打电话，黑卫衣靠着车门，看手机。
出租车停在五十米外。林轩付钱下车。他没直接过去，绕到路边一棵法桐后面，给苏雨涵打电话。响一声就接了。
“你到了？”苏雨涵声音压得很低。
“门口两个人。你爷爷住几楼。”
“三楼，307。我现在在二楼护士站。门口那两个人半小时前来的。说是家属探视，护士不让进，他们就在外面等。”
“你爷爷知道他们要来。”
苏雨涵停了一下。“我爷爷今天早上换了件新衣服。坐在床边，问我，今天是不是有人来。”
“他认识那两个人。”
“他说了一个名字。刘富贵。”
林轩从树后看出去。灰夹克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黑卫衣也上车了。帕萨特往前挪了十几米，停在养老院侧门旁边。侧门是个铁皮小门，半掩着。
“林轩。我爷爷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杨承业不是他哥。”
林轩手一紧。苏承业。杨承业。一个姓苏，一个姓杨。
“他说，杨承业是他姐夫。”
“你爷爷有姐姐。”
“有。死了。九四年，车祸。同一年，你爹出交通事故。同一年，周涛跳楼。”
林轩靠在树干上。三起事故，一年。他爹，苏雨涵的姑姑，周涛。杨承业站在所有事故的对面。中山装，金丝眼镜。
“你爷爷还说，账本上记的名字，不全。有一个人的名字，你爹特意划掉了。”
“谁。”
“他说，你来了，我当面告诉你。”
帕萨特副驾驶门开了。黑卫衣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他往养老院正门走，边走边看手机。走到大门旁边，朝里面张望。
林轩看见苏雨涵从二楼窗户探头。她缩回去。
“他们发现你了。”
“没事。护士站人多。他们不敢。”
“你爷爷在307。”
“我知道。我上去。你从侧门进。”
林轩挂了电话。他从树后绕出来，贴着围墙走。围墙是铁栅栏，里面种了一排冬青。他走到侧门旁边，铁皮门半掩着。推开门，里面是个小院子，晾着几件白大褂。
他往里走。一楼走廊尽头是楼梯。他上到二楼，拐角处碰见苏雨涵。她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攥着手机。
“307在走廊尽头。”
“你爷爷状态怎么样。”
“他一直在等。我觉得他知道很多。”
两人往走廊走。经过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抬头看了林轩一眼。苏雨涵说：“我朋友，来看我爷爷。”
护士点头。走廊尽头，307房门关着。苏雨涵推开门。
房间不大。靠窗一张床，床边坐着一个老人，瘦，头发全白，穿一件灰色中山装。他面前放着一个铁盒子，扁的，带锁。锁开着。
老人抬头看林轩。看了很久。
“你爹叫林建国。”
“是。”
“你长得像他。”
“苏爷爷。”
“别叫我爷爷。”老人摆手，“你坐。雨涵，关门。”
苏雨涵关门，站在床边。老人拍了拍铁盒子。
“这里面是半本账。另外半本，刘富贵拿走了。”
“您和我爹什么关系。”
“上下级。你爹在庆元帮做账，我是他上面。九三年，你爹发现杨承业拿庆元帮的钱去行贿，数目不对。他留了一手，把真账撕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自己藏了。”
“杨承业发现了。”
“杨承业没发现。发现的是陈焱。”老人咳了两声，“陈焱拿你爹当棋子。让他继续做账。你爹不肯。陈焱就说，你不做可以，你儿子今年十岁。”
林轩攥着铜钱。“陈焱用我威胁我爹。”
“你爹没办法。他把真账藏起来，做了本假账交上去。假账上名字全是编的。杨承业和陈焱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谁。”
“周涛。”老人低头看铁盒子，“周涛是陈焱的司机。他偷看了真账。陈焱发现周涛偷看，让杨承业处理。杨承业把周涛从窗户扔下去，伪装成跳楼。”
苏雨涵站在旁边，手攥着衬衫下摆。林轩看她一眼，她没说话。
“那刘富贵呢。”
“刘富贵当年是陈焱的保镖。周涛被扔下去那天，他在楼下。他看见了。”
“刘富贵为什么查了二十年。”
老人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因为周涛是他哥。”
林轩愣住。周涛姓周，刘富贵姓刘。两个姓。
“亲哥。周涛随母姓，刘富贵随父姓。刘富贵在陈焱身边忍了十年，把陈焱送进去，又查了十年，查杨承业。”
老人把铁盒子往前推。
“这个给你。里面有你爹留的东西。”
林轩打开铁盒子。最上面是一张报纸剪报，九四年，交通事故，死者林建国。剪报下面压着一枚铜钱，和陈焱那枚一模一样。
林轩拿起来看。背面刻着字。他凑近看。
四个字。杨承业死。
老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爹刻了两枚。一枚入局，一枚收网。他算到自己会死。算到你会来。”
林轩把两枚铜钱并在一起。入局，收网。二十年前他爹把局布好。他在局外站了二十年。
窗外传来车门声。苏雨涵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帕萨特走了。”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帕萨特开走，拐出林荫路。
“他们去找刘富贵了。”
“刘富贵在哪。”
老人回头，看着林轩。“刘富贵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他去周涛儿子家。周涛儿子叫周远，住在城北钢厂宿舍。”
“您让苏雨涵来，是怕刘富贵出事。”
“刘富贵手里那半本账，记的是杨承业行贿名单。名单上有一个名字，你爹划掉了。你猜为什么。”
林轩想起白语嫣的话。中间人。
“因为那人是我爹的上线。”
老人没接话。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林轩。
“周远地址。你要去的话，别让白语嫣知道。”
“为什么。”
老人看着苏雨涵。苏雨涵别过脸。
“因为白语嫣她爸，当年也在庆元帮。是杨承业的会计。”
林轩攥着纸条。苏雨涵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姑的事，我爷爷刚告诉我。我姑不是车祸。她是被杨承业推下车的。因为杨承业发现她偷了行贿记录。”
老人点头。“她偷的记录，现在在我这。”
他掀开铁盒子底层。一张发黄的纸，折成四折。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最上面一行：杨承业。第二行：白建军。
林轩看着白建军三个字。白语嫣她爸。
手机在兜里震。白语嫣。
林轩没接。他看着纸条上的地址。城北钢厂宿舍，五栋，三零二。
苏雨涵说：“我跟你去。”
“你爷爷呢。”
“护士说他今天状态很好。”她看着老人，“爷爷，你一个人行吗。”
老人挥手。“我活了八十年，杨承业都没敢动我。你去吧。记住，周远手里有刘富贵给的东西。别让白语嫣先到。”
林轩把纸条折好，和铜钱一起揣兜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老人坐在床边，铁盒子开着，他低头看着那张发黄的名单。
“苏爷爷。我爹当年为什么把名字划掉。”
老人抬头。看了林轩很久。
“因为白建军救过你爹的命。你爹下不去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车经过。林轩侧身让过，和苏雨涵往楼梯走。
下到一楼，苏雨涵突然拉住他袖子。
“林轩。”
“嗯。”
“如果白语嫣她爸真的在名单上。你打算怎么办。”
林轩看着养老院大门。帕萨特已经没影了。林荫路上落叶被风吹着走。
“先找到刘富贵。别的，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