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把车停在省博侧门。保安亭灯亮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后门。”林轩说,“消防通道。四楼走廊窗。”
韩松没熄火:“你确定孙皓在。”
“方晓说他夜班。周远舟昨晚来省城,第一站不是古玩城。是省博。”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先去古玩城,赵明远的人早动手了。但他昨晚十一点才缝针。说明他先来省博。在孙皓这儿吃了瘪。”
韩松把车熄了。
两人绕过正门。省博后墙。铁栅栏。摄像头拐角红点。林轩贴墙走。韩松跟后头。
消防梯。锈了。踩上去响。林轩停了一下。
“别踩第三节。”
“你怎么知道。”
“有人踩过。第三节漆掉了。别的没掉。”
韩松绕过去。两人上到四楼。走廊窗关着。林轩推了一下。锁扣松的。
进去是条走廊。两边办公室。尽头监控室。灯亮。人影晃。
林轩没动。韩松贴墙站着。
监控室门开一条缝。声音传出来。
“你老婆那茶楼,上个月流水多少。”一个男声。低。压着。
“三十万。赵哥,你问这个——”
“少跟我装。省博工会那两笔钱,走什么账。”
沉默。
“说。”
“活动经费。我做了假单。”
“钱呢。”
“给嫂子了——赵哥,那钱我一分没拿。都是按你吩咐办的。”
椅子响。
“孙皓。周远舟昨晚找你了吧。”
“找了。我没给。”
“没给什么。”
“东西。那五件。没给。”
“东西在哪儿。”
“赵哥,我真不知道。周远舟说在你手里。你又说在他手里。我夹中间。你们到底谁拿货。”
椅子又响。有人站起来。脚步声。
“孙皓。你左手怎么回事。”
沉默。长。
“烫的。前天开水。”
“烫的。”
“对。”
“周远舟左手被划。方晓左手骨裂。你左手烫伤。巧。”
“赵哥——”
“东西不在周远舟手里。也不在我手里。在谁手里,你猜我信不信你。”
门缝光晃一下。
林轩退一步。韩松跟着退。两人退到走廊拐角。
监控室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四十多。光头。左手揣兜里。
孙皓。往厕所方向走。经过拐角。没看这边。
林轩等他进厕所。拉韩松一把。
两人进监控室。屏幕一排。省博各角落。林轩扫一眼。两个屏幕黑的。一个四楼走廊东侧。一个地下一层库房。
“地下一层。”林轩说。
“库房。”
“监控黑。有人动过。”
韩松看主机:“录像呢。”
“别碰。他回来查系统日志。”
林轩走到孙皓工位。桌上保温杯。笔记本。翻开。压着笔。
本子写一行字。日期。昨晚。跟串号码。最后四位0462。
“什么号。”韩松问。
“车牌。”林轩拿手机拍,“省A0462。查。”
韩松打电话。林轩翻笔记本。后面排班表。再往后一页粘住了。撕过。
他把那页翻过来。背面压痕。铅笔涂了涂。显出几个字。
“三楼西。仙人掌。”
林轩看三楼方向。那扇窗。仙人掌。
“仙人掌怎么了。”
“三楼西侧器物部。周远舟原来办公室。”
厕所门响。孙皓出来。
林轩把本子放回。两人闪到走廊外。消防梯。
下了楼。韩松先开口。
“地下一层库房。那五件东西八成在里头。”
“不在。”
“你怎么知道。”
“周远舟要是在地下一层拿了货,早跑了。他不会去医院。他缝针,说明没拿到。被人堵了。”
“被谁。”
“孙皓。周远舟找孙皓要货。孙皓不给。两人动手。周远舟左手被划。但划伤周远舟的,不是陈维。”
韩松停了。
“方晓说的是陈维——”
“方晓知道什么。她人没在现场。周远舟跟她说的。周远舟骗她。”
“为什么。”
“因为周远舟不想让她知道,他栽在孙皓手里。他丢人。”
韩松骂了句。
手机响。白语嫣。
“省A0462。车主孙皓。昨晚十点四十,这辆车在西二环出过一次事故。追尾。孙皓没报警。对方车主报警了。孙皓赔八千私了。”
林轩听着。
“对方车主行车记录仪拍到孙皓下车。左手缠纱布。”
韩松看林轩。
林轩挂了电话。
“孙皓左手伤在周远舟之前。昨晚十点四十他出事故。十一点周远舟进急诊。孙皓先伤的。”
“那周远舟——”
“周远舟找孙皓。孙皓手上有伤。周远舟想强拿。没拿成。两个人都有伤。谁也没占便宜。”
韩松把车打着。
“现在去哪。”
林轩看省博三楼。那扇窗。黑的。
“仙人掌。”
车开上主路。韩松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省博侧门。保安亭里的人换了一个。新来的。瘦。戴帽子。
“轩哥。那笔记本上写的三楼西。仙人掌。什么意思。”
“周远舟留的。”
“留给谁。”
“留给能进监控室的人。孙皓值班。他肯定翻过那本子。翻到那页粘住了。没撕干净。周远舟故意的。”
韩松愣了一下。
“周远舟在钓孙皓。”
“他在钓所有进监控室的人。谁看见那页,谁就会想,三楼西仙人掌底下有东西。孙皓看见,孙皓去找。赵明远看见,赵明远去找。”
“那东西到底在不在。”
林轩靠椅背。
“在不在不重要。谁去翻仙人掌,谁就暴露了。”
韩松拍了下方向盘。
“周远舟这招狠。他什么都没拿。但他知道东西在哪。他让所有人自己去找。谁动谁露。”
“对。他昨天回来,先在省博放了饵。然后去医院。然后消失。”
“他等什么。”
“等人动。等孙皓动。孙皓一动,赵明远就知道东西不在孙皓手里。赵明远就会去找周远舟。周远舟等着赵明远找他。”
韩松皱眉:“赵明远找他,他不是很危险。”
“他有筹码。他手里有一样东西,赵明远必须跟他谈。”
“什么东西。”
林轩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那张货架角度的真件照。翻到背面。方晓用铅笔写了行小字。
“省博器物部2019年入库单副本。经手人赵明远。此单已销毁。”
韩松张了张嘴。
“赵明远当年从省博调包出来的东西,不止这五件。周远舟有底。”
“那周远舟现在在哪。”
林轩把照片收好。
“在赵明远找不到的地方。但他会来找我。”
“找你。”
“他需要一个不在赵明远那边、也不在孙皓这边的人。他把方晓推出来,让我看见那把钥匙,看见那些复印件。他在告诉我,我能用他手里东西搞赵明远。”
韩松把车拐上高架。
“那你搞不搞。”
林轩没回答。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林轩接起来。那边没说话。三秒。挂了。
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四个字。
“不要动土。”
林轩看着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腿上。
“谁。”韩松问。
“周远舟。”
“你怎么知道。”
“方晓说那句线头。林轩。你还跟从前一样。周远舟知道方晓会跟我说什么。他安排的。”
韩松沉默了一阵。
“那你怎么办。”
林轩把手机翻回来。回了一条。两个字。
“哪天。”
没回。
车过收费站。路灯往后倒。韩松从后视镜里看。后面一辆黑色帕萨特。一直跟着。从省博出来就跟着。
“轩哥。”
“看见了。”
“赵明远的人。”
“不是。赵明远的人不会跟这么明显。”
“那谁。”
林轩看后视镜。帕萨特副驾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点烟。火光一闪。
“警察。白语嫣的人。她不信我。”
韩松笑了一声。
“她怕你半夜进省博搞事。”
“怕我死里头。”
韩松不笑了。
车下了高架。帕萨特还跟着。林轩拨白语嫣电话。
“跟够了没有。”
那边顿了一下。
“你出来了。”
“三楼那扇窗,仙人掌,我看了。东西不在。”
“你怎么知道。”
“我在跟前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谁。”
“你查赵明远福建老家的那个电话。昨晚打过没有。”
白语嫣翻纸张声音。
“打了。昨晚九点零三。通话四十七秒。”
“赵明远接了没。”
“接了。接完他给孙皓发过短信。让孙皓盯着三楼。”
林轩靠座位。
“东西还在省博。”
白语嫣沉默。
“你确定。”
“赵明远不放心。他以为东西在孙皓手里。孙皓又以为在赵明远手里。两个人都在赌。周远舟赌他们赌。”
“那东西到底在哪。”
“在赵明远搬出去之前,一直在省博四楼。周远舟走那天,赵明远让人把东西从四楼挪到了三楼。周远舟看见了。但他没说。”
“为什么不说。”
“他拿不到。他要等赵明远自己动。赵明远一动,他就知道东西放哪了。他等了一年。”
白语嫣那边吸了口气。
“林轩。你别乱来。”
“不乱来。我就看。”
“你今晚要是进去——”
“我明天进。你跟我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查省博工会那两笔钱吗。那笔钱走账的人,就是搬东西的人。明天财务上班,我进省博财务室。你跟我去。名正言顺。”
白语嫣没接。
“你信不过我。”
“我信不过你旁边的人。”
帕萨特在后面按了下喇叭。短促。
“我旁边没人。”
“你旁边开车那个,从省博跟到高架。你要是不想让他跟,早甩了。”
白语嫣没说话。
“明天见。”
林轩挂了。
韩松看后视镜。帕萨特打灯变道。下了高架。
“甩了。”
“没甩。回去报告了。”
“报告谁。”
林轩从口袋摸出那张复印件。赵明远公司股权变更。他用手指压平折痕。
“报告能让白语嫣单独出来查这块地的人。”
韩松把车开进小区。熄火。两个人坐着没动。
“轩哥。方晓那把钥匙,你真不要。”
“不要。”
“为什么。”
“她给我看钥匙,是让我知道四楼能进。但不是现在进。周远舟不在里头。东西也不在里头。我进去就是替赵明远踩雷。”
韩松把钥匙拔了。
“那仙人掌……”
“明天。白天。财务室。仙人掌放晚上。”
韩松推开车门。
“你跟方晓说的一样。线头。”
林轩下车。回头看了眼省博方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扇窗在。仙人掌在。照片真件在方晓手里。笔记本在孙皓工位。赵明远在等。周远舟在暗处。
他上楼。灯没开。沙发上坐着一个影子。
白语嫣。
“你怎么进来的。”
“你门没锁。”
“你一个人。”
“我让那个司机回去了。”
林轩把灯拉开。白语嫣坐得直。桌上放着张纸。她写的。两行字。
“省博工会账户,三年前开始给静水轩打钱。每年两笔。每笔五十万。第一笔,赵明远调任器物部那年。”
林轩坐下来。
“你都查到了。”
“我查到的比这多。但我得亲口听你说一句。”
“说什么。”
白语嫣盯着他。
“周远舟昨晚在你的地摊上,到底拿了什么。”
林轩和她对视。三秒。五秒。
他从口袋里掏出牛皮纸袋。放桌上。
“他什么也没拿。他塞进去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就是你现在想找的底。”
白语嫣伸手。林轩按住纸袋。
“条件。”
“你说。”
“明天财务室,你的人撤。”
白语嫣看着他手背。青筋。她把纸袋抽走。拆开。看了那张真件照。背面方晓的字。
“省博器物部入库单。”
“赵明远签的字。”
白语嫣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
“这张照片,周远舟哪来的。”
“他拍的。四楼库房。他走之前拍的。”
“他为什么拍。”
林轩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没人。路灯亮着。
“因为赵明远让他搬。他搬的时候留了底。他以为能跟赵明远谈条件。结果赵明远要杀他。”
白语嫣把照片装回纸袋。
“你明天进财务室,找什么。”
“找三年前那笔钱走账的凭证。赵明远签的字。只要签名是真的,赵明远调包、做假账、私吞文物三条罪,你随便挑。”
白语嫣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轩。你为什么帮我。”
林轩回头。
“我不是帮你。我是搞赵明远。”
白语嫣手放门把上。
“周远舟欠方晓八年。你欠谁。”
林轩没说话。
白语嫣开门。走了。
楼道里脚步往下。一声。两声。林轩拿起手机。方晓没接。响了三声。挂断。
他给她发了条短信。
“仙人掌下面是什么。”
方晓回得很快。
“土。盆栽土。他走那天让我换的。旧土我留着。”
“明天我来拿。”
“你为什么自己不来拿。”
“因为明天赵明远会去找你。”
方晓没回。
林轩把手机放下。窗外有猫叫。跟下午一样。他躺沙发上。灯没关。凌晨四点。
手机震了一下。方晓。
“赵明远的人已经来了。在楼下。三个车。”
林轩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