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博东门。晚上十点。门卫室灯还亮着,大爷端着搪瓷缸在看电视剧。林轩把车停在对街。韩松熄火。
“轩哥,孙皓夜班排班表我搞不到。省博安保归保安公司管,不归公安。”
“知道。所以我没找白语嫣要。”
“那你来干嘛。”
林轩推开车门:“找方晓。她不接我电话。她住省博后面家属院。”
韩松跟着下车。俩人穿小巷,绕到省博北边。八十年代筒子楼,五层,外挂空调锈迹斑斑。三楼西户灯亮着。
“你确定她住这。”
“她朋友圈上个月晒过窗台,对面是省博后墙。窗台一盆仙人掌。三楼,就这个。”
韩松抬头看那盆仙人掌。月光底下,刺一根根立着。
“你是真记得。”
“鉴宝师的本事。看过的,不丢。”
林轩上楼。楼梯间灯泡坏了,手机照亮。到三楼,他没敲门。站门口听。里面有电视声。新闻。还有水壶烧开的鸣笛。
他抬手。敲三下。
水壶声停了。电视声跟着关。
没人应。
林轩又敲。三下。不重,不轻。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方晓露出半张脸。四十来岁,头发夹着塑料发卡。眼睛先看林轩,再看韩松。最后又回到林轩脸上。
“你瘦了。”
“你头发白了。”
方晓没接这话。门缝大了点。链子还挂着。
“你来干嘛。古玩城我早不去了。”
“周远舟今天回来了。他跟我说,你还在古玩城混。”
方晓脸上没什么变化。手在门框上抠了一下。
“他回来跟我什么关系。你们师兄弟的事,别扯我。”
“他让我来找你。”
“放屁。”方晓声调抬了半截,立刻压回去,“他周远舟要是能让你来找我,太阳打西边出来。”
林轩看着那半张脸。她没化妆,眼皮肿着。左手腕上缠着膏药。
“那你告诉我。水电台账你怎么查的。赵明远名下物业,物业公司都查不到户头名字。你一个摆摊的,五分钟。什么路子。”
方晓不说话了。链子响了一声。她手在链子上蹭了一下。
“你先说,谁让你查四楼。”
“周远舟。”
“他让你查什么。”
“电费。一个月三十度。空房子。”
方晓盯着他。盯了好几秒。
“你被骗了。”
“什么意思。”
门又关小一半。
“赵明远一年前就把四楼买下来了。全款。二手房,走的私人过户。没挂中介。周远舟那套是租的,租约到期,赵明远不续。周远舟赖着不搬,拖了三个月。电费是赵明远交的。”
林轩跟韩松对了一眼。
“赵明远交电费。”
“对。周远舟手里有东西。赵明远不敢硬赶。交电费,让周远舟以为他还惦记那间房。其实赵明远要的是东西。不是房。”
“什么东西。”
方晓笑了。嘴角往上一扯,又放下来。
“你签的鉴定书,你问我。”
“你查水电的时候,还查了什么。”
“没了。”
“方晓。”
“没了!”
链子响。她要把门关上。林轩手抵住门板。
“你左手怎么回事。”
方晓低头看了一眼。膏药缠得潦草,边角翘着。她把手缩回去。
“烫的。”
“烫伤不缠那样。骨裂才缠那样。”
方晓没说话。门缝后面,电视重新开了。音量往上顶。新闻联播重播。
“周远舟今天手腕上一道新疤。三寸,缝过的。左手腕。”
方晓手停在门把上。
“你看见他,怎么不问他。”
“问了。他不说。”
“那你问我干什么。我跟他早没关系了。”
“一年前他走之前,来过你这。监控我调了。他提了个箱子,红色。”
方晓手从门把上滑下来。链子又响。
“林轩。你还跟从前一样。线头。”
“这次线头是你。”
“我不是。”方晓声音低下去,“我是线。不是头。你找错人了。”
她把链子摘了。门打开。屋里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桌上堆满纸。全是复印件。水电缴费单、房产登记、工商登记、法院公告。
韩松走进来。扫了一圈。桌上有个相框。扣着。
林轩没看相框。看那些纸。
“你查这些查了多久。”
“一年。”
“就为周远舟提的那个箱子。”
方晓坐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扔给他。
牛皮纸袋。拆开。照片。模糊的。跟鉴定书照片一模一样。角度不同。
“这个角度,是当时货架上。”
“对。所以是真件。你签的那几张糊照片,是曝光过的。被人动过。”
林轩看着照片。真件,五件。每件品相完整。
“谁给你的。”
“周远舟走前一天,塞我门缝里。他说留个底。万一他回不来。”
“回不来。他去哪。”
“他没说。但他跟我说了句话。”
方晓抬头。
“他说,赵明远不是买东西的人。赵明远是搬东西的人。”
“搬给谁。”
“他没说完。第二天人就没了。手机停机。租的房子退了。古玩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林轩把照片装回纸袋。桌上复印件,他抽了两张。一张赵明远公司股权变更。一张南郊仓库租赁合同。承租人签名。孙皓。
“孙皓,你查过。”
“查了。省博夜班组长,干了八年。月薪四千八。名下没房没车。但他老婆,三年前开了个茶楼。流水一年三百万。”
“茶楼叫什么。”
“静水轩。”
韩松在边上插话:“这名字我听过。赵明远公司楼底下那家。”
林轩回头看他。
“赵明远公司楼下。静水轩。会员制。不对外。”
方晓点头:“就是那家。孙皓老婆是法人。实际经营人,是赵明远老婆。俩老婆合伙开的。”
“合伙。”
“账面上没赵明远。但会员名单里,有周远舟。”
林轩手上动作停了。
“周远舟是静水轩会员。”
“钻石卡。一年前办的。赵明远送他。”
韩松搓了把脸:“这局到底多大。”
方晓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里面挂着件男式夹克。旧。袖口磨白。
“周远舟的。他走时候落下的。我留着。想着他哪天回来拿。”
她摸口袋。掏出一把钥匙。
“四楼钥匙。赵明远没换锁。他以为钥匙在周远舟手里。其实周远舟给我了。”
“你给我干什么。”
“不给你。”方晓把钥匙攥着,“给你看一眼。”
林轩看着她。
“方晓。你跟他什么关系。”
方晓把钥匙揣回口袋。
“跟你没关系。你走吧。”
“你帮他藏了一年,他现在回来不找你。”
“他知道我在哪。”方晓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他不敢来。他手腕那伤,知道是谁弄的吗。”
客厅里没声了。楼下有猫叫。
“赵明远。”林轩说。
“赵明远手下那个叫陈维的。周远舟回来之前,在茶楼跟赵明远的人谈过。谈崩了。陈维拿刀片划的。缝了十二针。”
韩松骂了一句。
林轩把复印件折好,塞口袋。
“谢了。”
“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方晓坐回床上,背对着他,“我是帮我自己。周远舟欠我钱。他欠我八年。你把他找出来,让他还钱。”
林轩走到门口。回头。
“相框里是谁。”
方晓没回头。
“你管不着。”
门关上了。链子挂回去。电视声又涨了。
楼下。韩松憋了半天。
“轩哥,方晓跟周远舟——”
“八年前就认识。周远舟进古玩圈,是方晓带的。后来周远舟搭上赵明远,把方晓甩了。”
“你怎么知道。”
“她桌上复印件。最早一张日期,八年前。那时候周远舟刚来省城。没门路。方晓在古玩城有摊子。”
林轩拉开车门。
“她在查赵明远。不是查周远舟。她要搞赵明远。周远舟是她的线。”
“那四楼钥匙——”
“真的。周远舟真给她了。”
“那周远舟回来是干嘛。”
林轩坐进副驾。把牛皮纸袋放腿上。
“赵明远拿了他东西。他拿赵明远东西。俩人都以为对方手里有货。”
韩松发动车:“那货到底在谁手里。”
林轩看着省博后墙。三楼那扇窗,灯灭了。仙人掌黑影竖在月光里。
“谁都没在。东西在孙皓手里。”
手机响了。白语嫣。
“查到了。周远舟手腕外伤,省二院急诊。昨晚十一点。缝完针就走了。另外,你让我查赵明远公司户头。一年前报损单前后三个月,静水轩账户进过两笔钱。每笔五十万。汇款方是省博工会。”
林轩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省博工会。”
“对。名义是职工活动经费。但静水轩不是省博定点。这笔钱怎么走账的,我得明天去省博财务查。”
“明天不用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今晚就进去。”
挂了电话。林轩看韩松。
“去省博正门。找安保值班室。”
“你不是说安保归保安公司。”
“孙皓是夜班组长。今晚他值班。他工位就在监控室。”
韩松把车往省博正门开。
“轩哥。进去怎么说。”
“不说。看一眼就走。”
“看什么。”
“他左手。”
韩松愣了一下。
“周远舟被划左手。方晓左手骨裂。孙皓要是也伤了左手——”
“那这道伤,是麻将桌上的事。”
林轩把车窗按下去。夜风灌进来。
后视镜里,省博大楼黑沉沉。四楼窗户映着路灯,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