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门外的雾气变得越来越浓。
原本还能隐约看见街道对面的店铺，眼下就连十几米外的路灯都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
便利店里的客人也逐渐减少。
临近晚上十一点，店内已经许久没有出现新的顾客。
沈夜打了个哈欠。
他正准备去仓库里找些事情做，门口的风铃忽然响起。
叮铃。
玻璃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瘦高的中年男子从浓雾中走了进来。
“老板？”
沈夜有些意外。
来人正是不久前离开的郭凯华。
对方依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衬衫，脸颊深深凹陷，眼底还残留着明显的血丝。
无论身材、样貌还是走路时微微佝偻的姿势，都与沈夜记忆中的店主没有任何区别。
“您怎么回来了？”
白夭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放松警惕。
她悄然开启鬼瞳，隔着深色美瞳看向来人。
郭凯华拥有正常的体温和呼吸，脚下的影子没有异常，玻璃门上映出的倒影，也与他的动作完全一致。
他的身上不存在诡异气息，更没有被某种东西取代的痕迹。
鬼瞳给出的判断十分明确，眼前之人就是郭凯华。
“我把手机落在仓库里了。”
郭凯华来到收银台前。
“你们把仓库门打开，我进去拿一下。”
“手机？”
沈夜神情有些疑惑。
“对。”
郭凯华伸出手。
“把仓库钥匙给我。”
沈夜没有立刻照做。
他清楚记得，对方离开便利店的时候，手里明明拿着手机。
郭凯华当时脚步匆忙，在门口的时候还因为自己出声阻拦，紧张得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又怎么可能将它落在仓库？
“你的手机长什么样？”
沈夜忽然问道。
郭凯华沉默了一下。
“一部黑色手机。”
“上面有没有手机壳？”
“没有。”
沈夜眉头微皱。
他记得郭凯华的手机外面，分明套着一个深蓝色保护壳，背面还有一道十分明显的裂纹。
“我刚才在仓库里待了挺久，没看见什么手机。”
“可能掉在角落了。”
郭凯华的声音依旧平静。
“先把门打开。”
“行吧。”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
大大小小的金属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哪一把是仓库钥匙？”
郭凯华的目光落在钥匙串上。
过了几秒，他缓缓回答道：
“最右边那把。”
沈夜看了一眼。
钥匙串在自己拿出来的时候刚好翻转过一圈，所谓的最右边，其实是便利店玻璃门的钥匙。
郭凯华离开以前还亲口告诉过他，最小的那把才是仓库钥匙。
“老板，你不会连自己店里的钥匙都不认识吧？”
沈夜抬起头。
郭凯华没有回答。
便利店里的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白夭站在旁边，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移动。
她的鬼瞳依旧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可眼前这个郭凯华显然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和钥匙是什么模样。
沈夜将钥匙重新装进口袋。
“不好意思，仓库不能让你进去。”
“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不是这里的老板。”
沈夜伸手指向玻璃门。
“真正的老板离开时把手机拿在手里，而且他知道哪一把是仓库钥匙。”
“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八成是看见我们刚来上班，想冒充老板进去偷东西。”
“赶紧走，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听到报警两个字，白夭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郭凯华却依旧站在原地。
他缓缓转动脑袋，看向沈夜装着钥匙的口袋。
“把门打开，我的手机在第八排货架后面。”
第八排。
白夭眼神一凝。
沈夜的耐心也彻底耗尽。
“你们今天是不是商量好的？”
“送货的要把东西放在第八排，你找手机也要去第八排，这里一共就七排货架，想偷东西也不知道提前踩好点。”
沈夜绕出收银台，直接来到对方面前，将玻璃门拉开。
“出去。”
郭凯华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沈夜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推向门外。
那条手臂摸起来十分冰冷。
不过外面的雾气同样阴冷，沈夜只当对方是在门口站得太久，并未放在心上。
奇怪的是，郭凯华看起来虽然瘦弱，身体却格外沉重。
沈夜几乎用上全部力气，才将对方推到玻璃门外。
砰。
他迅速关上门，从里面落锁。
“现在骗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沈夜隔着玻璃说道：
“大晚上还敢直接冒充店主。”
门外的“郭凯华”一言不发。
他站在浓雾之中，隔着玻璃门静静注视着沈夜与白夭，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片刻后，一阵雾气从街道深处涌来，彻底遮住了他的身影。
等到雾气散开，门外已经空无一人。
白夭立即查看监控。
画面中同样没有“郭凯华”离开的过程。
对方只是站在玻璃门外，随后便凭空消失了。
直到这时，白夭终于十分恐惧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鬼瞳正在被便利店里的规则欺骗。
无论是先前的送货员，还是刚刚出现的郭凯华，都拥有足以骗过鬼瞳的伪装，可沈夜却能从那些最普通的细节中找出问题。
手机。
钥匙。
根本不存在的第八排货架。
这些异常并没有涉及任何诡异力量，却比鬼瞳的判断更加可靠。
白夭看向沈夜，眼底的疑虑越来越浓。
她甚至开始怀疑，沈夜是不是早就知道便利店里存在什么，只不过始终在用普通人的说法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
“你是怎么发现他不是老板的？”
白夭试探着问道。
“这还用发现？”沈夜理所当然地回答，“撒谎之前，至少也该先把事情编圆吧？连自己店里的钥匙都不认识，哪有这么蠢的老板。”
白夭沉默下来。
沈夜没有理会她复杂的神情。
为了避免再有人冒充店主进入仓库，他亲自过去检查了一遍门锁。
仓库里的货物还没有整理完，趁着眼下没有客人，正好可以提前清点一遍。
“你先看着收银台。”沈夜拿出钥匙，“我去仓库整理东西，有客人再叫我。”
“好。”
白夭点了点头。
仓库门很快在沈夜身后关闭。
便利店内只剩下白夭一人。
她坐在收银台后，重新翻开那本夜班生存守则。
【如果同一名顾客在午夜以前出现两次，请不要为第二次出现的那个人结账。】
白夭反复看着这一条规则。
方才那个东西为什么要冒充郭凯华？
它进入便利店以后没有购买商品，也没有主动袭击二人，只是不断要求进入仓库。
难道在完成某种交易以前，它们无法直接伤害店员？
白夭刚刚产生这个猜测，门口的风铃便再次响起。
叮铃。
一名年轻女孩推开玻璃门，从浓雾中走了进来。
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下身搭配浅蓝色长裙，怀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练习册，柔顺的长发垂在肩头，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刚刚结束晚自习、准备回家的普通学生。
“欢迎光临。”
白夭在十秒以内完成问候。
女孩朝她点了点头，随后来到第二排货架前。
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从货架上拿下一盒草莓味口香糖。
白夭没有放松警惕。
纯白色鬼瞳透过美瞳，再次观察起女孩的身体。
虽然已经丧失了精准的判断，但长年累月对于鬼瞳的依赖令她存在几分侥幸心理。
呼吸正常。
体温正常。
影子没有缺失。
玻璃柜上映出的倒影，也与她本人的动作完全一致。
白夭又看向监控画面。
录像中，女孩从街道另一侧走来，伸手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
整个过程清晰完整，与前两次不同，并非凭空出现在店外。
女孩很快便拿着口香糖来到收银台前。
“结账。”
她的声音清脆自然。
“六块五。”
白夭拿起口香糖，检查了一遍包装。
生产日期正常。
条形码与货架标签也没有任何区别。
她用扫码枪扫过商品。
滴。
收银机上顺利显示出对应信息。
【草莓味口香糖】
【单价：6.5元】
库存数量也从十二变成了十一。
看起来一切正常，可白夭仍旧没有立即收款。
“这么晚才回家？”
她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刚上完补习班。”女孩晃了晃怀里的练习册，“明年要高考，最近每天都得学到很晚。”
回答没有问题，练习册上也写着本市一所高中的名字。
女孩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十元纸币，递到白夭面前。
纸币拥有正常的编号和防伪纹路，白夭将其放入验钞机，机器没有发出警报。
于是她又找回三块五，将零钱与商品一同放在桌上。
女孩收起口香糖，却没有立刻离开。
“小票呢？”
白夭动作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