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客买完东西索要小票，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然而白夭没有立刻动作。
她又朝监控画面看了一眼，随后是女孩手里的商品、柜台上的钱，最后才重新看向对方的脸。
鬼瞳没有反应。
钱是真的，口香糖也没有问题。
女孩从进门到结账，说过的话、做过的动作，全都符合一个普通顾客该有的样子。
她已经确认很多遍了。
再查下去，反倒显得自己神经过敏。
白夭收回目光，按下打印按钮。
收银机里传出轻微的齿轮声，一张还带着余温的小票慢吞吞地吐了出来。
她沿着锯齿边缘将纸撕下，递到女孩面前。
“你的购物小票。”
“谢谢。”
女孩接过小票，随手折了两下，转身走向店外。
玻璃门被推开，那道纤细身影很快融进浓雾里。
门又在回弹装置的牵引下自行合拢，风铃被带得轻轻摇晃了几次。
没有声音。
像是有人提前取走了铃铛里的铜舌。
白夭对此毫无察觉。
她低头整理刚收到的钱款，甚至在记忆里清楚地听见了女孩离开时的铃声。
清脆，短促，和平时没有区别。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
十一点五十五分。
沈夜仍在仓库清点货物，偶尔有纸箱挪动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之后再没有客人进店。
白夭关掉收银机的交易界面，把今晚打印过的小票一张张翻出来核对。
先前买东西的老太太，满身酒气的醉汉，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居民。
最后一张，是刚才那个女孩。
一盒口香糖。
商品、金额、付款时间，全都对得上，没有漏单，也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十一点五十八分。
玻璃墙外，浓雾无声翻动了一下。
白夭还没来得及看清，一阵极轻的摩擦声便从货架深处钻了出来。
像塑料包装蹭过地面，又像指甲刮了一下纸箱。
她抬起头，声音却消失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
刚刚退出交易界面的收银机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先是灰了一瞬，随后浮现出大串乱码。
那些字符毫无规律地跳动着，有几个看起来像数字，又在白夭准备辨认时迅速扭曲成了别的东西。
她还没有碰机器，打印机里已经传出了齿轮转动的声音。
滋啦……
一截白色纸张从出纸口探了出来。
很慢。
机器仿佛在打印某种极其复杂的内容，可当整张小票完全吐出，上面却连一滴墨迹都没有。
白夭盯了两秒，伸手将它撕下。
指尖碰到纸面的刹那，原本空白的位置忽然渗出一抹红色。
不是打印出来的，那颜色更像从纸张内部一点点洇开，最后组成一行端正得过分的字。
【顾客即将返回】
白夭手指微微收紧。
返回？
刚才那个女孩？
又或者，这张小票所说的根本不是她？
某种说不清缘由的不安猛地涌了上来。
还没等她细想，墙上的时针和分针已经重叠在了一起。
午夜十二点。
咔哒。
挂钟内部响了一声。
店里所有灯光同时熄灭，黑暗来得没有半点过渡，货架、柜台、玻璃门，连同白夭自己的身体，顷刻间全部消失在视野里。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很快便发现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电流声和冰柜压缩机运转的嗡鸣，也听不到仓库里的任何动静。
周围并不像单纯停电，更像整间便利店忽然掉进某个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地方。
白夭立刻开启鬼瞳，纯白色流光从美瞳下透出，在黑暗中隐约亮起，可视野并没有随之恢复。
这只能够看穿大多数诡异伪装的眼睛，此刻只能勉强照亮身前不到半米。
半米之外，依旧是一片黏稠得近乎实质的黑色。
白夭压住呼吸，伸手摸向口袋里的通讯器。
“滋滋……”
耳机中猛地灌入刺耳杂音。
“管理局，收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
她又呼叫了一次，结果仍然相同。
手机也失去了信号。
屏幕右上角显示着十二点整，无论白夭等了多久，那里的秒数都没有继续跳动。
也许只过了几秒。
也许更久。
头顶突然传来“滋”的一声。
日光灯管接连亮起，又灭下去，再重新亮起。
惨白的灯光几次闪烁，终于勉强稳定下来，将便利店照得像一间废弃多年的停尸房。
白夭第一时间望向门外。
商店街不见了，对面的铺面、路灯、街道，所有本该存在的东西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玻璃墙外只剩下漆黑浓雾，紧贴着窗户缓缓涌动。
雾里没有倒影，也看不见尽头。
白夭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店门，屏幕里的景象却完全不同。
摄像头没有拍到玻璃门，更没有拍到外面的黑雾。
画面里只有一面斑驳的灰色墙壁，墙皮大块脱落，角落还残留着暗褐色污痕。
她朝旁边挪动手机，那面墙也跟着延伸，仿佛从一开始就矗立在那里。
便利店已经不在现实中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白夭心中便浮现出前所未有的不安，准备去仓库寻找沈夜。
然而此刻，身后却传来一阵声音。
沙沙……
有什么东西正在地面上拖动。
很沉，拖得也很慢。
白夭转过身，动作顿时停住。
原本摆放整齐的七排货架，不知何时朝左右移动了几米。
它们之间空出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幽深，看不见尽头。
两边挤满便利店里从未出现过的货架。
最靠外的位置悬着一块号码牌，上面沾满暗红色污渍。
【8】
第八排货架。
管理局给出的生存守则里专门提到过它。
夜班店员不得靠近第八排货架，更不能清点其中的商品。
可现在，不是白夭在靠近它，是它在靠近白夭。
通道贴着地面一点点向前延伸，货架和收银台之间的距离正在缓慢缩短。
随着它越来越近，那些原本藏在昏暗深处的轮廓也渐渐清晰。
白夭无比惊恐，终于看见了所谓的“商品”。
最前方是一台冰柜，柜子里蜷缩着一具结满白霜的尸体，死者的脸紧贴透明柜门，鼻子已经被挤得变形，嘴角却仍保持着向上扬起的弧度。
像是在笑。
旁边挂着几个巨大的透明塑料袋，每个袋子里都塞着一个成年人。
他们的身体被折成无法理解的形状，手脚与躯干挤在一起，额头贴着条形码，胸口则分别印有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再往里，连完整的人都看不到了。
手臂、眼球、内脏，被分门别类地装在塑料托盘里，外面裹着一层保鲜膜。
每件“商品”下方都放着价签，字迹清晰得刺眼。
【人类眼球，新鲜，售价三十年寿命】
【成年男性右臂，九成新，售价一张人皮】
【未知内脏，临期商品，买一赠一】
白夭的视线越过那些价签，继续望向通道深处。
那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仔细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他只剩下上半截身体，下半身已经嵌入货架，皮肤和金属隔板生长在一起。
男人张大嘴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分明是在惨叫，却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来。
他的腹部正在变得透明。
皮肤之下，血肉自行收缩、分离，随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切割成大小相同的方块。
那些肉块落入铁盒，一个接一个封口，最后变成摆放整齐的罐头。
货架边缘的价签闪了几下。
【加工中】
【请勿触碰】
白夭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她忽然明白，那些曾在便利店失踪的夜班人员去了哪里。
他们或许早就死了，又或许仍以某种方式活着。
无论是哪一种，最终都没有离开这里，而是被便利店的规则加工成“商品”，永远陈列在第八排货架上。
可鬼瞳依旧没有警示。
更准确地说，在鬼瞳所呈现的视野中，面前没有通道，也不存在第八排货架。
那里只是一面墙。
现实看得见的东西，鬼瞳反而看不见。
管理局错了。
关于老街坊便利店的危险等级，恐怕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这绝不是什么尚未完全成形的b级诡异事件。
隔绝现实、创造独立空间、干扰认知，甚至建立了一套能够长期运行的杀人规则——任何一项单独出现，都不可能被轻易归入b级。
午夜后的便利店，至少是A级。
又或许，已经接近S级。
它之所以一直没有暴露真实的面孔，只是因为那些规则暂时无法越过店门影响现实。
而只要它不向外扩散，管理局的监测便永远只能看见表面。
必须马上通知沈夜。
白夭不再停留，转身朝仓库方向走去。
只是脚才刚刚迈出一步，门口那只本该失去声音的风铃，忽然自己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