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琦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害怕过一场考试了。
他看着讲台上的那叠试卷，手心全是汗，连笔都快握不住。
礼堂里那个男生被拖出去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
对方的鞋子蹬在地上，一下又一下，临出门前还在喊着自己不想考试。
后来门被重重关上，外面随之传来一声惨叫，可台上的教导主任却继续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现在，试卷就在自己面前。
周琦将手往裤子上擦了擦，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别慌。
既然说了是考试，总该有个高低吧？
从小到大，他的成绩一直很好，考得最差的一次也只是掉出了年级前十。
论学习，他还真没怕过谁。
想到这里，周琦又朝四周看了一眼。
前面那个女生一直在擦眼泪，旁边有人翻了半天书包才找到一支笔。
他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考的是课本上的东西，自己应该不至于比这些人差。
可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考试？
周琦想起家里已经买好的高中课本，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根本没有报过江宁高中。
查到成绩那天，母亲特意做了一桌菜，连一向严厉的父亲也难得夸了他几句。
他原本以为，熬过初中这三年，自己总算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谁知道，几天后送到家里的录取通知书，竟然来自这所可怕的诡校。
他把上面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连身份证号码都核对过。
确实是自己。
凭什么？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同学放学后去打球，他回家做题；假期别人出去玩，他一节接一节地上辅导课；甚至为了保住排名，他连自己整理的笔记都不太愿意借出去。
尤其是坐在后排的那个家伙，每次借完笔记，下一次考试都能往前升几名。
后来再借，周琦便说弄丢了。
自己花时间整理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白白拿去？
可到了这里，那些成绩好像全都不作数了。
他正胡思乱想，一张试卷忽然递到了面前。
周琦连忙收回视线，双手将纸接住。
班主任站在他旁边，灰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周琦不敢多看，直到那双鞋朝后排走去，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一张折起来的纸条被推到桌边。
周琦侧过脸，看见邻座的高瘦男生朝他示意了一下，随后又望向讲台。
这人他有印象。
方才在礼堂里，对方就坐得离自己不远。
周围的人听到那些校规，几乎连坐都坐不稳，他却只是低着头，偶尔看一眼手里的手机。
虽然脸色不太好，却远没有其他人那么慌张。
周琦犹豫一下，将纸条拿到桌下展开。
“我叫宁杭，我认识的人在学生会，已经联系上了，他会来接人，如果信我的话就先不要答题，卷子上一个字都别写，保持空白。只要没开始答，就有机会离开这里。看完往后传。”
他愣住了。
有人来接？
周琦又看了一遍，抬眼望向旁边。
宁杭朝他点了点头，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别紧张。
原来这人一直这么镇定，是因为在学校里有认识的人？
周琦攥着纸条，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希望。
可没过多久，他的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啊。
这个宁杭有人脉，来接他的，当然也是他认识的人。
自己跟他们非亲非故，连名字都还没说过，凭什么一起带走？
尤其是那句不要答题。
老师明明才说过，成绩不达标就要淘汰。
交一张白卷上去，还能活？
椅背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写的什么？”
后面的男生压低声音问道。
周琦立即将纸条攥回手里。
“没什么。”
对方似乎还想问，周琦已经转回身，装作整理桌上的笔。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太靠谱。
以前考试的时候，也总有人说自己没复习，问什么都不会，结果成绩出来，对方却比谁考得都好。
这种亏，他又不是没吃过。
周琦看向那张纸条，最后将它对折，在桌下撕成了几小片。
宁杭的动作一顿。
“你......”
周琦没有理他，将碎纸塞进桌肚，顺手用笔袋压住。
与此同时，班主任将最后一张试卷发了下去。
“安静。”
周琦立即坐直身体。
宁杭看了他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下来。
......
“下面宣读考场纪律。”
班主任回到讲台后，将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考试开始后，未经允许，不得抬头，不得窥看他人试卷。”
“不得交谈，不得擅自离座、离场。被点名问话时，方可应答。”
周琦一条条记在心里。
不能抬头，不能说话。
这些他都能做到。
“作答一经开始，不得中止。”
班主任说到这里，眼睛缓缓扫过教室。
“本次考死结束后，成绩低于平均分的学生，将被淘汰。”
平均分？
周琦怔了怔，随后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用余光看向身旁的宁杭，心中那点犹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后怕。
这人果然没安好心。
假如其他人全都听了他的话，一个字也不写，交上去的自然都是零分。
他只需要偷偷答对几道题，不就能轻而易举地超过平均分？
甚至根本不需要考得多好。
周琦死死握住笔，忽然很想当场揭穿对方。
可看着讲台后面那张灰白的脸，他又将这股冲动压了回去。
算了。
至少自己没有上当。
幸好也没把纸条往后传，否则后面的人说不定真会照做。
念及至此，他反而有些庆幸方才的决定。
宁杭面前的卷子还是空的，笔也放在一旁。
装吧。
等别人都信了，最后再偷偷写，谁知道？
“开始。”
班主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琦立即低下头。
然而，目光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却忽然愣住了。
题呢？
桌上只有一张白纸，别说题目，就连姓名栏都没有。
他翻过来，背面也一样。
这怎么答？
周琦握着笔，正迟疑间，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老师，我这个......”
有人抬起了头。
周琦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骤然从不远处传来。
那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我只是想问一下！我这张卷子没有题！”
男生的声音一下变了调。
“老师，我没作弊，我没看别人......”
两道脚步声从过道里经过，周琦眼角瞥见一截晃动的裤腿，还有一只在地面上拼命蹬动的鞋。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又是这样。
礼堂里那个人，也是这样被拖出去的。
教室门被拉开，求饶声到了外面，很快便被一声惨叫打断。
周琦的笔尖在纸上方抖了一下。
他不敢再翻动试卷，将头压得更低，额前的汗水顺着鼻梁滑落下来。
等。
一定要等。
老师没说可以问，就不能问。
不知过了多久，纸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点淡淡的红色。
周琦盯着那个地方，呼吸不由得放轻。
红色慢慢散开，连成了一行字。
【为了取得优异的成绩，你是否愿意放弃自己的自由？】
下面留着一块空白。
周琦看了半天，又往下找了找，确认只有这一道题，神情有些茫然。
就问这个？
他还以为，怎么也得考几道数学题，或者让人背一段课文。
可转念一想，这种话倒也不陌生。
以前的班主任便经常说，想考好学校，就要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起来。
别人出去玩，他不能去；别人放假，他还要补课。
自由这种东西，他早就习惯没有了。
周琦的心稍微定了一些。
这题的答案，还用想吗？
他提起笔，在下面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是”。
笔尖刚离开纸面，那行红字便淡了下去。
连同他写下的答案一起，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琦屏住呼吸。
片刻后，新的字迹浮了出来。
【你是否愿意服从学校的一切安排？】
又是这种题。
他没有犹豫，继续写下了“是”。
前面两道都不难，周琦渐渐找回了一点考试时的感觉。
虽然这张试卷古怪得很，但想要的答案已经如此明显，他实在想不出不答应的理由。
直到下一道题出现。
【如果必须杀死一个人才能让你活下去，你是否愿意？】
周琦的笔停在半空。
他将这句话看了好几遍，心跳又快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要自己杀人？
周围传来落笔的声音，有人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也许只是问问。
就像以前那些假设题，总不能卷子上写什么，就真的得去做什么吧？
再说了，题目都说是必须了。
真到了那种时候，难道还要让自己替别人死？
周琦慢慢放下笔。
“是。”
他写完后等了片刻。
没有人走过来，也没有谁给他一把刀，让他当场选个人下手。
只有那道题一点点消失，露出下面干净的纸面。
周琦悄悄松了口气。
果然。
只是答题而已。
片刻后，新的血字浮现。
【为了学校，你是否愿意献出自己的一片指甲？】
这一次，周琦的眉头皱了起来。
前面还在问自由、服从，现在怎么连指甲都问上了？
可比起刚才那道杀人的问题，这似乎又算不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继续写下答案。
最后一笔刚落下，指尖忽然一凉。
周琦的动作停住了。
左手食指上，原本还好好的指甲，不见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下意识将手指翻过来，又重新翻回去。
确实不见了。
怎么会......
周琦张开嘴，到了喉咙里的声音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话。
门外那个人的惨叫，他还记得。
他低头在桌面上找了一遍，又看向自己的膝盖，想看看是不是掉到哪里去了。
可直到纸面浮出下一道题，也没找到。
那行新的红字里，出现了“鲜血”两个字。
周琦的脸色终于变了。
难道刚才答应的事情，真的会发生？
他握紧笔，迟迟没有再写。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一支笔滚到了过道里。
低垂的视线中，斜前方有一只手停在桌沿，原本握笔的手指少了一截。
那个人呆了片刻，用另一只手去够掉下来的笔，却在动作做到一半时僵住，最终只敢将手收回桌上。
周琦的额头抵住了掌根，强烈的惊恐席卷全身。
他不敢继续想了。
教室里却仍有落笔的声音。
右边有人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写；后排传来压抑的抽气声，随后是笔在纸上划动的轻响。
还有人在答题。
周琦的视线重新落回自己面前。
他不知道别人答到了哪一道，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拿了多少分。
如果现在停下来，那些继续写的人，会不会全都超过自己？
老师说的是平均分。
并没有说答到这里就能及格。
周琦将左手藏到桌下，握笔的右手慢慢往前挪了一点。
这一道问的只是鲜血。
他以前体检也抽过血，应该......应该还能撑住。
写完以后，周琦的脸色更白了一些，坐着也有些发晕。
可他等到了下一道题。
至少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