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找到教室,走廊上已经看不见几个人了。
公告栏上的名单挤在一起,他从头找了一遍,才找到自己的名字。按上面的教室位置上楼,又拐过两道弯,总算听见了老师说话的声音。
“......点名结束。”
沈夜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讲台后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材瘦高,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准备合上。
“报告。”
全班的目光顿时转了过来。
男老师抬头看向他。
“名字。”
“沈夜。老师,我刚才......”
“沈夜。”
对方将册子重新翻开,手指顺着名单往下移。
停住以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点名时为什么没到?”
“我刚才看见有人在楼顶,怕她出事,就上去了一趟。”
沈夜指了指来时的方向。
“后面那栋旧楼。人已经劝下来了,所以晚了一会儿。”
班主任听完,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谁允许你去那里的?”
沈夜一愣。
“她都站在楼边上了。”
“为什么不先报告老师?”
“我刚才连这间教室在哪儿都不知道,上哪儿找老师?”
话说出口,沈夜自己都觉得有点冲。
可这一路过来,他实在憋了不少火。
校车出事不停,礼堂有人哭就拖出去,眼下自己救个人,还得先问是不是得到了允许。
这学校到底想干什么?
班主任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珠缓缓转了一下。
“迟到。”
“我知道迟到了,但我是因为......”
“违反校规。”
对方合上点名册。
沈夜到了嘴边的话停住了。
行。
和这个人讲理由,估计讲到下课也讲不通。
他想起许流苏交代的事情,勉强压下火气。
刚进学校,连校长都没见着,总不能先和班主任吵一架。
“那您说怎么办?”
“站在门口。”
男老师伸手指了一下。
“没让你进来,就不许动。”
原来是罚站。
沈夜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边,将有些往下滑的书包重新背好。
班主任走到黑板前,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白色粉笔。
吱。
粉笔在黑板上拖出刺耳的响声。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猛地低下头。
沈夜还以为是被这声音吵到了,也跟着皱了皱眉。谁知等对方写完,黑板上赫然多了两个大字。
沈夜。
不是吧?
罚站还不够,还要在全班面前点名批评?
他有些无语地看着那个名字。
班主任将粉笔放下,随即拿起旁边的黑板擦。
第一下擦过去的时候,靠近教室门口的女生忽然缩起了腿。
她看见沈夜脚下的影子动了。
窗外的光从另一侧照进来,那道影子却一点点越过门槛,拖向讲台下面。
地面上留下了一条细长的黑痕。
女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抬头提醒,目光碰到讲台上的人,又立刻将嘴闭紧。
班主任的手继续往下擦。
黑板上的“沈”字少了半边。
那条黑痕忽然绷直,贴着地面拉向讲台底部,靠近沈夜脚边的部分被扯得越来越细。
前排一个男生攥住桌沿,下意识朝旁边让了让。
就在刚才,礼堂里那个学生被拖走时,也是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甚至不敢去想,这一次又会看见什么。
可等了片刻,门口始终没有动静。
沈夜站得好好的,正抬着头,看班主任擦黑板。
不止罚站,还得写上名字再擦掉。
这是什么新式教育?
好在这两个字笔画不算多。
沈夜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眼看最后一点粉笔印也被擦干净,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师,擦完了,我能进去了吗?”
黑板擦停在半空。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异常。
靠门的女生抬起脸,先看了看沈夜,又看向他的脚下。
那条细长的黑痕仍然拖在地面上。
讲台下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黑痕一点点绷紧,可站在另一端的少年,连身形都没晃一下。
片刻后,地上的黑色缓缓淡了。
女生仍将双脚缩在椅子下面,半天没敢放下来。
班主任转过身。
他看着沈夜。
沈夜也看着他,见对方迟迟不说话,试探着问了一句。
“还要站多久?”
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抽气。
一个男生刚要说什么,便被同桌死死按住了手。
班主任的目光转过去。
两人顿时低下头。
随后,那个瘦高的男人走回讲台,重新翻开点名册。
这一回,他看得很慢。
手指停在沈夜的名字上,许久没有动。
沈夜见状,也有些困惑。
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老师,是三点水的沈,夜晚的夜。”
班主任抬起头。
沈夜朝已经擦干净的黑板示意了一下。
“您刚才没写错。”
教室里更静了。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终于把点名册放下,将黑板擦搁回粉笔槽。
“进去。”
他指向靠窗的一排座位。
沈夜等了等,确认后面没有别的话,才跨过门槛。
经过第一排时,那个攥住桌沿的男生突然往旁边缩了一下。
沈夜低头看了眼。
自己的书包也没碰着他啊。
“不好意思。”
他将书包拎到身前,继续往里走。
身后几道目光一直追着他。
黑板上的名字已经没了。
人却还在。
门边的女生悄悄将腿放下来,脚尖刚碰到地面,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讲台。
班主任正低头翻着册子,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
靠窗的空位旁边,一名高马尾女生正支着下巴看他。
沈夜走近,脚步微微一顿。
“你也在这个班?”
苏斩心将旁边椅子上的书挪开。
“坐吧。”
沈夜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了进去。
总算能坐一会儿了。
他刚将书包塞进桌肚,就发现苏斩心还在看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目光却并未移开。
“你来得有点晚。”
“别提了,我刚才还绕进了后面那片旧楼。”
沈夜朝窗外看了一眼。
“你怎么找这么快?”
“你走的那边远。”
“早知道跟着你了。”
苏斩心的视线落到他的手上,忽然问:“你刚才真是去救人?”
“那还能有假?”
沈夜看了一眼讲台,压低声音。
“人就在楼顶站着。我都看见了,总不能装没看见吧。”
“然后呢?”
“然后就劝下来了。”
“她肯听你的?”
沈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不肯听,我还能坐在这儿?”
苏斩心没接话。
沈夜还以为她也被吓着了,便补了一句。
“暂时没事了,我下课再过去看看。”
说完,他从书包里翻出笔,随手放在桌上。
苏斩心看着那支笔,又看向身旁的少年。
她想起天台上的那个少女。
在跟着沈夜离开之前,对方还问了他的名字,问他在哪个班。
......
在沈夜推开天台门以后,苏斩心也跟了上去。
她停在最后一段楼梯的转角,隔着半开的铁门,看见了里面的情景。
沈夜挡在靠近楼沿的一侧,少女站在他面前,正低声说着什么。
人已经被拉回来了。
苏斩心原本准备继续向前,脚步却在门后停住。
少女没有再次往外走。
沈夜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听。偶尔反驳两句,手指攥着衣角,眼睛却始终留在他身上。
苏斩心扶住门边的手,慢慢松开。
这和档案里的情况完全不同。
这次进入江宁高中,她除了想见一见沈夜,还接到了管理局交给她的一项任务。
阻止【渴求自杀的少女】第五次跳楼。
那名少女生前也是这里的学生。
她曾经和礼堂里那些新生一样,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到学校,以为只要熬过最初的恐惧,认真遵守规定,总能活到毕业。
可校规越来越多,惩罚也一次比一次难以承受。
她终于被逼到了这栋旧教学楼上。
死亡并未让这一切结束。
强烈的怨气使她化为厉鬼,依旧徘徊在天台,反复想要从这里跳下去。
而每当她真的跳下去,江宁市便会有无辜者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第一次,一个人。
第二次,十个人。
第三次,一百个人。
第四次,一千个人。
苏斩心看过那些记录。
那些人各有自己的生活,许多人甚至没有听说过江宁高中,却在同一次灵异事件中,成了被波及的死者。
管理局将前四次的死亡数量核对过一遍又一遍。
结论始终未变。
再有第五次,就是一万人。
这也是苏斩心在楼下认出少女以后,立刻跟上来的原因。
她原本打算在对方再次迈出那一步之前动手,即使无法收容,也要先将这次跳楼压下去。
可等她来到天台门外,沈夜已经在和那个少女说话。
他甚至没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可怕东西。
对方说疼,他便松开手。
对方不愿意下去,他便站在那里陪着说。
苏斩心一直在等。
她想知道,这个被规则困在楼顶的诡异,究竟会在什么时候重新回到边缘。
结果,她等到的却是另一句话。
“你叫什么?”
少女在问沈夜的名字。
随后又问他在哪个班。
苏斩心看着那道穿旧校服的身影,第一次没能立刻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对方真的转过身,走进了楼梯间。
听见两人的脚步往门口靠近,苏斩心才悄悄下了楼,先一步回到教学区。
旁边传来翻动书包的声音。
苏斩心回过神。
沈夜正在找本子,翻了几下没找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
“带少了。”
他又摸了摸侧袋,有些无奈。
“以为今天就是报到,谁知道坐下就要上课。”
苏斩心从自己的桌上抽出一本,递了过去。
沈夜看了她一眼。
“谢谢,回头还你。”
“不用急。”
她松开手,看着沈夜将本子翻到第一页。
一万人。
可能造成这种后果的第五次跳楼,被他用上课前的一点时间拦了下来。
他还在惦记自己为什么被罚站。
苏斩心抬手撑住额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夜偏过脸。
“怎么?”
“你平时也经常这样?”
“哪样?”
“碰上这种事,就过去帮一下。”
沈夜想了想。
“那也得碰上啊,我又不是每天出门找人救。”
苏斩心望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还能问些什么。
先前看过的小丑记忆,和刚才亲眼见到的这一幕,在她脑海里交替闪过。
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还要有意思。
少女的诅咒是否会继续,她还需要留意。但至少眼前这一次,对方已经答应等着沈夜回去。
这就足够让她重新考虑,自己该怎样完成管理局交给的任务。
她侧过身,正要再说什么,讲台上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啪。
班主任将点名册合上。
......
“全部坐好。”
教室里零星的声音立刻消失。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夜身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开始本周第一次考死。”
沈夜刚翻开的本子停在手里。
这么快?
他还以为正式上课以后,怎么也得先学几天,才轮到第一次周考。
“此次为入学摸底,检查各位新生的真实水平。”
班主任弯下腰,从讲台下面取出一叠试卷。
纸张放到桌上的声音,让前排一个女生哆嗦了一下。
“成绩不达标的学生,将被淘汰。”
方才还在偷偷观察沈夜的男生,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他低头去翻书包,手忙脚乱地扯着拉链,拉了两次,却卡得更紧了。
同桌将自己的书往他那边推了推。
男生接过去,刚翻开第一页,便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字都看不清。
另一边,一个女生慢慢低下头。
眼泪落在桌面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紧接着又有新的泪水落下来。
有人小声问:“不合格......会怎么样?”
附近几个人抬起头。
班主任看向那个方向。
“礼堂里已经说过了。”
女生忽然捂住了嘴。
她想起那个被拖走的男生,又看了看讲台上还没发下来的试卷,肩膀一点点缩了起来。
这一次,教室里连哭声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