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沈夜敲了敲桌上的左轮。
中年教师没有回答,仍旧保持着半抬手臂的姿势,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连指尖都无法弯曲。
对沈夜来说,这个老师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
刚才还一副恨不得把人拖进讲台的样子,怎么突然就不动了?
“你们学校的老师脾气都这么大吗?”
沈夜偏过头,看向门口的宁杭。
宁杭没有回答,盯着讲台前的那道身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在他的视线里,教师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样。
灰白的皮肤从脸上裂开,里面挤出一张张神情各异的学生面孔,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那只抬起的并不是手,而是一截截纠缠在一起的骨节,指尖几乎要碰到沈夜的额头。
可现在,这只手悬停在半空中,仿佛有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它身上。
“沈夜,先别动。”
苏斩心低声道。
然而沈夜却没有理会苏斩心的劝诫,重新看向中年教师:“你要是没什么意见,那我就有话直说了。”
说着,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左轮,低头看了看枪身上的锈迹,随手转了转弹巢。
“咱们来玩个游戏。”
在他的视线里,弹巢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枚圆滚滚的塑料子弹。
颜色灰白,做工粗糙,像是从什么儿童玩具里拆下来的。
这把枪似乎总是这样。
明明看起来破破烂烂,偏偏还喜欢配一些不伦不类的劣质玩具子弹。
沈夜也懒得追究它究竟是谁放进去的,抬头说道:“轮盘赌,会玩吗?”
苏斩心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认出了这把枪,曾经由总部小队的成员小丑男持有。
它的使用条件极其苛刻,但只要目标的位格低于持枪者,被命中之后便会立刻触发裁决。
御鬼者会当场死亡,真正的诡异则会暂时陷入宕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你疯了吗?”
宁杭终于忍不住说道。
“放心,只是和老师‘好好’沟通一下。”
沈夜把枪放在桌子中央,将这支手枪推到了眼前的教师面前。
刹那间,黑板上的粉笔字忽然停住了。
那行原本写着“惩罚开始”的字迹一阵扭曲,最后变成了四个血红的大字。
游戏开始。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教师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臂忽然向前伸出。
动作十分僵硬,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手腕,硬生生将那只手拖向桌面。
苏斩心的眼神微变。
游戏已经成立。
教师低下头,脸上同时睁开了十几只眼睛,所有眼珠都死死盯着沈夜。
下一刻,枪口抬了起来。
“还挺配合。”
沈夜说。
然而苏斩心的心脏猛地一紧:“沈夜,躲开!”
沈夜没有动。
他想看看这把玩具枪究竟有没有威力。
砰!
枪声猛地在教室里炸开。
宁杭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在他眼中,火光穿过沈夜的眉心后,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瞬间碎成黑色粉末。
沈夜连头发都没有乱一根,只觉得额头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就这?”
他看着教师,颇为困惑。
没人回答。
苏斩心却已经说不出话了,只知道自己亲眼看见丧钟击中了沈夜。
手枪的灵异规则确实已经发动,只是这道裁决却没有在沈夜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教师的位格远远低于沈夜,否则丧钟不可能连一丝伤口都无法留下。
讲台前的教师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手指开始剧烈抽动,想要将枪丢开。
可游戏的规则没有允许它这么做,枪柄像是长在了掌心,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没能松开。
沈夜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桌上的左轮。
“该我了吧?”
教师的身体骤然绷紧,黑板上浮现出一行新的血字:学生不得携带危险物品。
沈夜扫了一眼,冷笑不止。
“你们学校的规则还真多。”
他把枪口抬起来,对准了面前的老师。
“不过很抱歉,这把枪的主人并不是我。”
教师脸上的十几张学生面孔同时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沈夜皱了皱眉。
“闭嘴。”
他扣下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落下。
在苏斩心等人的视线里,一截断指从枪口射出,穿过教师的胸口。
没有血液,也没有伤口。
教师的身体却像被一块橡皮擦过,胸口开始迅速变淡。
那层灰白色的皮肤连同里面挤出来的学生面孔一起剥落,讲台、黑板和地面上的影子也在同时发生变化。
教师拼命挣扎。
它伸出的手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痕迹,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那些痕迹转眼便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怎么回事?”
沈夜问道。
他只是开了一枪而已,这家伙怎么突然抽风了?
苏斩心死死盯着讲台前的景象。
S级诡异的气息正在飞快消退。
刚才还压得她胸口发闷的规则,在这一枪之后仿佛被从根部拔掉。
黑板上那些血字一个接一个地碎裂,藏在桌椅下方的手臂也纷纷缩了回去。
教师的身体最后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轮廓。
它看向沈夜,所有学生的脸上都露出了相同的恐惧。
随后,那道轮廓凝固了一瞬,沉入了看不见的黑暗。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
门窗重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原本贴着墙壁生长出来的桌椅一张张落回地面。
讲台后的黑板干净得像刚刚擦过,连半截粉笔都没有留下。
沈夜放下枪,等了几秒。
那个老师没有再出现。
“这就没了?”
他多少有些意外。
自己只是想吓唬它一下,没想到这玩具还真能发出声音。
宁杭扶着桌角,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你......把它杀了?”
“应该没有吧。”沈夜说,“顶多是晕过去了。”
贺闻舟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先看了看讲台,又看了看沈夜手里的左轮,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唐梨的手指仍在发抖。
她刚才看得最清楚。
那一枪并不是击退,也不是暂时压制,而是让这个盘踞教室多年的诡异直接陷入了封印。
它与教室之间的联系被切断,副本才跟着恢复了原样。
季衡从最后一排走出来,盯着沈夜看了许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白天在食堂里做的那些判断十分可笑。
他们费尽心思设置的试探,最多只能确认沈夜不怕危险,却没能问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现在倒是不用问了。
面对一个能把S级诡异一枪送走的人,所谓的试探还有什么意义?
苏斩心仍站在门口,没有跟着其他人进去。
她看着沈夜的背影,第一次生出了近乎陌生的感觉。
之前沈夜压住班主任时,她还能用某种特殊能力来解释。
可刚才那一枪,却让她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答案。
丧钟不会认错目标。
它能够一枪封印S级诡异,也能一枪杀死位格低于持枪者的御鬼者。
而沈夜只是抬了抬手。
那个让她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教师,便被封进了那片黑暗里。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斩心便猛地皱了皱眉。
她自己也觉得荒唐。
沈夜明明就坐在那里,甚至还在嫌枪声太大,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怪物。
可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对普通人的理解。
沈夜回头看见她站着不动,随口问道:“你不进来吗?”
苏斩心回过神。
她看着那张仍旧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几下,才问道:“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开枪啊。”
“那不是普通的枪。”
“我知道。”
沈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左轮。
“这东西声音挺大,回头我得找个地方修修。”
苏斩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她已经不想再问了。
......
教室里的异常消失以后,贺闻舟先清点了一遍人数。
除了他、唐梨、季衡和罗钧,教室后排还缩着两名被困在这里的学生。
他们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时,脸上仍旧带着没有散去的恐惧,其中一人甚至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确认没有人被留在讲台下方后,贺闻舟才走到教室最后的柜子旁,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文件袋。
“这是学生会保留下来的旧档案。”
他把文件袋递给沈夜。
“本来准备晚自习结束后再给你看,没想到中间出了这种事。”
沈夜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里面是一些教职工名单和调任记录,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他很快找到了教务处那一栏。
前任教务处主任的照片已经模糊,只能看清一个大概轮廓。
沈夜盯着看了一会儿,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丰都小区四号楼的楼长老头。
姓名一栏被人用黑笔涂掉了大半。
职务后面写着一行小字。
任职至一周前,已提交离职申请。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一周前离职了?”
“看记录是这样。”贺闻舟说道,“不过这份资料不是教务处的正式档案,只是学生会以前整理出来的备份,内容不一定完整。”
沈夜继续往下看。
那名老头在担任教务处主任之前,曾经在白山精神病院工作过。
具体职位没有写明,只留下了一个时间段,以及一枚已经褪色的公章印记。
白山精神病院。
沈夜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这下总算查到点子上了。
红女让他调查白山精神病院,楼长老头又曾经在那里任职。
只要找到这个老头,说不定就能把两边的事情一块处理掉。
可惜后面的记录并没有给出答案。
离职之后,老头便失去了踪迹。
没有人看见他离开学校,也没有门卫登记过他的出入。
学校对外的说法是调任,教务处内部却找不到接收单位,连交接手续都没有完成。
最后一页的边缘还有一行手写字。
疑似与现任教导主任有关。
字迹潦草,像是写到一半时忽然停下了。
沈夜看了片刻,将那一页翻了过去。
“你们查过这个吗?”
“查过,但没查出结果。”贺闻舟摇了摇头,“现任教导主任接手之后,所有旧档案都被重新整理过。学生会的人不能随便进教务处,能拿到这些已经是极限。”
“那就麻烦了。”
沈夜合上文件袋。
他本来还以为,找到前任教务处主任的记录,就能直接问出老头去了哪里。没想到线索到了这里又断了。
看来还是得先考年级第一。
只要能拿到教导主任承诺的那个愿望,至少可以当面问个清楚。
“等下一次考试,我会想办法拿第一。”
沈夜说道。
贺闻舟怔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刚刚消失的教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句话。
别人听见考死两个字,恨不得立刻找地方躲起来。
沈夜倒好,已经开始研究怎么拿第一了。
“你应该不用等下一次。”唐梨忽然开口,“如果学生会能说服会长,或许可以直接帮你查出真相。”
“你们会长还没回来?”
沈夜问道。
“暂时不在学校。”贺闻舟说道,“等他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考虑加入学生会。”
沈夜看了他一眼。
“加入学生会要做什么?”
“处理校内的......情况,保护还能活下来的学生,收集情报。”
“听起来挺忙。”
“确实很忙。”
贺闻舟苦笑了一下。
“所以会长回来以后,我们想请你接任学生会主席。”
教室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季衡看了贺闻舟一眼,没有反驳。
如果这样的人愿意加入学生会,至少能让他们在面对某些副本时多一条退路。
沈夜认真想了一会儿。
“当主席有工资吗?”
贺闻舟愣住了。
“不发工资。”
“那算了。”
“你可以先见会长,再决定。”
“行吧。”沈夜把文件袋还给他,“见一面也不耽误什么。”
贺闻舟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沈夜当场拒绝。
就在这时,苏斩心忽然抬起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九点五十二分。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该回去了。”
宁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还有八分钟。”
贺闻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八分钟?”
“宿舍规则。”宁杭说道,“十点以前必须上床。”
教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沉了下去。
没人觉得宁杭是在开玩笑。
白天那次提前触发的寝室怪谈,已经让他见识过规则被扭曲后的后果。
那只宿管明明只是一道人影,在他眼里却像一颗被脊椎拴住的头颅,拖着他往门外走。
如果不是沈夜把钟拨回去,他现在恐怕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就走吧。”沈夜说道。
他把左轮塞回书包夹层,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学校怎么这么喜欢管人几点睡觉?”
苏斩心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是管人几点睡觉的问题。
可她没办法解释。
几人很快离开教室。
临走前,贺闻舟把那份文件袋收好,答应等会长回来以后第一时间通知沈夜。唐梨则提醒他们,今晚尽量不要离开寝室,哪怕听见外面有人求救,也不要随便开门。
沈夜点了点头。
“知道了。”
走出教学楼后,几人便在岔路口分开。
苏斩心站在女生宿舍方向,回头看了沈夜一眼。
她原本有很多问题想问,可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晚安。”
沈夜摆了摆手。
“你也是。”
......
沈夜和宁杭赶回宿舍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九点五十九分。
宁杭刚关上门,便立刻扑到床边,将自己的鞋袜和外套脱下,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命。
沈夜看了他一眼。
“那也不用急成这样吧?”
“快十点了。”
“我知道。”
“十点以前,必须上床。”
“你先把衣服穿好。”
宁杭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睡衣,又看了眼旁边的沈夜,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只是想快一点。”
“随你。”
沈夜打开柜门,把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遍。
两人轮流洗漱,等沈夜从水房回来时,宿舍里已经熄了灯。
“睡着了?”
沈夜问。
宁杭没有回答。
见状,沈夜也没再叫他,摸黑爬上自己的床。
宿舍里很快安静下来,窗外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将整片校园压成一团模糊的黑。
楼下偶尔传来水管滴水的声音,隔着墙壁,听起来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着玻璃。
沈夜翻了个身,感觉些许困倦。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都不知道一所高中能折腾出这么多麻烦。
这样想着,沈夜即将进入梦乡。
然而正当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声音沉而钝,像是有什么重物从半空坠落在地,随后反弹了起来一样。
沈夜没了睡意,有些不爽地睁开眼。
旁边床位,一直严阵以待的宁杭,也在同一时间绷紧了身体。
咚。
第二声闷响从门外传来。
沈夜坐起身,正要下床看看,宁杭却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了?”
“它来了。”
“谁?”
宁杭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宿舍门,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冷汗。
白天那只宿管出现时,走廊里也是这样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是有人抡起一件沉重的东西,重重砸在地面上。
可宁杭已经知道,那并不是重物,而是宿管在拍自己的脑袋。
它把脑袋拍得像个皮球,一下一下地在走廊里来回弹跳。
每次落地,脊椎和骨头都会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被它重新抱起来,继续往前走。
宁杭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白天就是因为听见了假冒学生会干部的声音,他才睁开眼睛。
今晚不管门外是谁,他都不会再上当。
宿舍守则上写得很清楚,十点以后必须保持入睡。
沈夜看了眼手机。
十点整。
门外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紧接着,走廊另一头传来同样的闷响。
咚。
宁杭的瞳孔骤然收缩。
咚咚。
更远的地方,也响起了拍击声。
咚。
咚咚。
咚咚咚。
起初还有先后之分,随后声音越来越密,渐渐混成了一片,仿佛整栋宿舍楼里都挤满了宿管。
宁杭不敢去数,可那密密麻麻的声音,至少也有数百个。
它们拎着自己的脑袋,在门外来回走动,一边拍,一边寻找着还没有入睡的学生。
意识到这点,宁杭浑身发冷。
下一秒,门外同时响起了数不清的闷响。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