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醒来时,先看见了窗外的灯。
宿舍楼对面的教学楼亮着好几层,隔着窗帘,在墙上投出一道发黄的影子。
他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早上七点二十六分。
不对。
沈夜坐起来,拉开窗帘。
外面还是黑的。操场上的路灯亮着,远处几栋教学楼只剩下窗户能看清,天上连一点要亮的意思都没有。
“我睡了几个小时?”
宁杭正在收拾书包,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眼窗外。
“快到上课的点了。”
“我看见了。”沈夜晃了晃手机,“那外面呢?”
宁杭这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昨天没来得及跟你说,学校里的时间跟外面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一周只有一天是白天,剩下六天都是黑的。”宁杭把笔塞进书包,“到了黑夜,学校里那些东西也比平时厉害,所以现在最好别一个人走。”
沈夜盯着他,有些发愣:“一周六天黑夜?”
“我也是听学生会的人说的,来了以后算了算日子,差不多就是这样。”
这怎么可能?
江宁市又不是在北极,学校里和外面还能用两套时间?
沈夜张了张嘴,正想追问,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他昨晚定好的起床闹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七点半,别迟到。
他把闹钟按掉,伸手去拿校服。
等衣服穿好,沈夜又朝窗外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问题似乎还在脑子里,可要他具体说哪里不对,他一时竟想不起来。
“走吧。”他说,“再磨蹭又得被老师抓。”
宁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嘴。
昨晚那截钥匙被沈夜包好放在书包里。
两人原本打算早上找贺闻舟辨认,出了宿舍才发现,通往教学区的路上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赶路。
昨夜被撞弯的楼梯护栏还在,旁边拉了一条警戒带。
经过的学生都绕着走,有人认出了沈夜,脚步慢下来,又被同伴扯着快步离开。
宁杭瞥了一眼书包,压低声音:“钥匙的事,下课再去找贺闻舟。”
沈夜也看见了那两个人的反应。
“行。这学校传话倒是快。”
到了教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沈夜昨天撕掉试卷后,留下来的学生仍不算多。
有人正在补昨晚落下的笔记,听见门响便抬起头,看到是他,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苏斩心的位置空着。
“她今天请假了。”宁杭在后面说,“早上有人看见请假条送到教务处。”
沈夜点点头,把书包放进桌肚。
人没来,倒也省了他解释昨晚宿舍里那场动静。
第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走廊外忽然安静下来。
教导主任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
沈夜正低头找笔,抬眼看了一下,手便停住了。
白夭。
她的头发扎在脑后,校服拉链拉得很高,遮住了脖颈,脸色比在丰都小区那晚好了些,但走上讲台时,她扶了一下桌沿。
两人的视线碰上。
白夭轻轻眨了下眼,沈夜也朝她点了点头,没出声。
教导主任扫了一眼教室。
“这位是白夭,前两天身体不适,今天开始跟班上课。”
他翻开手里的名册,笔尖在空着的座位上点了一下。
“坐那儿。”
白夭顺着笔尖望去,正是沈夜旁边。
她走下讲台,将书包轻轻放在原本属于苏斩心的座位上。
“借坐一天。”她低声说。
“你怎么也来了?”沈夜同样压低声音。
“待会儿说。”
教导主任合上名册。
“你们班主任身体抱恙,今天的课另作安排。”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停了一会儿。
“第一节,体育课。全班到操场集合。”
有人把笔碰掉在了地上。
坐在前排的女生弯腰捡起,手指却没能抓稳,笔在桌脚边滚了一圈。
教导主任没再看他们,转身离开。
沈夜盯着他的背影。
班主任身体抱恙,还不是让你们给折腾的。
现在又突然改课,这所学校的课表是不是一天一换?
宁杭走过来,神色不太好看。
“体育馆不是不让进吗?”
“主任说的是操场。”沈夜拎起书包,“别自己吓自己。”
宁杭没有回答。
他记得那条校规,也记得另一条:不要在校园里奔跑。
偏偏现在,学校要他们去上体育课。
......
去操场的路上,沈夜特意放慢脚步,等白夭跟上来。
“你不是还在医院吗?”
“今天检查过了,能出院。”
“这么快?”沈夜看了眼她拉得严严实实的衣领,“脖子还疼不疼?”
“一点。”
“那还来上课?许局让的?”
白夭看了一眼前后。
两名同学走在他们前面,正小声讨论今天的体育老师,没留意这边。
“我自己要来的,许局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校长那条线,你继续查,昨天你碰上的那些校园传闻,也尽量查清楚。”
沈夜皱了皱眉。
“他连我昨晚干了什么都知道?”
“学校出了那么大动静,局里已经听说了。”白夭没有细讲,“他觉得你查的方向没错。”
“可那几个传闻,有些听着就不像真的。”
沈夜想起昨晚宿管带着一群人砸门,不再说话。
传闻编得离谱归离谱,这学校的教职人员也确实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白夭见他没反对,继续道:“还有,奖金涨了。”
“涨多少?”
“原来的五十万,涨到一百万。”
沈夜脚下一顿。
后面的人差点撞到他的书包,不满地绕了过去。
“那之前答应的十万呢?”
“另外算。”
沈夜立刻跟上了队伍。
白夭看着他,忍不住问:“现在肯查传闻了?”
“我一直在查。”沈夜说,“昨天还拿到点东西,等有结果再告诉你。”
他摸了摸书包的内侧,确定包着钥匙的纸还在。
白夭没有追问,只轻声提醒:“别在这里拿出来。”
“我知道。”
话音刚落,前面忽然有人停下。
沈夜抬头,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操场。
......
操场上的灯全亮着。体育馆就在跑道另一头,两扇大门正对着前来上课的学生。
可灯照到跑道边缘,光便像被黑暗吞掉了。
站在队伍末尾的学生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明明只隔着一小段路,楼里的窗户却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跑道中央站着他们的体育老师。
在白夭眼中,那东西足有四五米高,身子像被人从中间拎起来拉长过。
两条胳膊一直垂到膝盖以下,手指撑在地上时,比脚先触到跑道。
它的皮肤白得发灰,眼眶和嘴巴却是三个漆黑的洞。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到同学的脚,也没人喊疼。
沈夜看见的只是个高得有些夸张、四肢过分细长的老师。
对方弯腰摆弄地上的跨栏架,背后的灯把影子拖得老长。
“他是不是练田径的?”沈夜小声问。
白夭没有回答。
她正盯着体育老师身后的那扇门。
体育馆。
门上贴着的“禁止进入”还在,上面却新添了一张今天的课程安排。白夭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门已经从里面缓缓开了。
她在管理局的档案里看过这件事。
关于这位老师的生前经历,档案里只有学生之间流传的说法:体育课总被主课老师借走,他怨恨至死,死后便留在馆内上课。
后面的记录却不是传闻。
有人亲眼见过他追学生,被他追上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档案里同样找不到阻止他的办法。
白夭抬起脸,发现体育老师的三个黑洞正对着面前这一班学生。
上课铃响了。
“身体太差,一天到晚坐着,跑几步就喊累。”
体育老师的声音很轻,却清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它拎起挂在胸前的哨子,指向体育馆里面的跑道。
“今天教跑步,我先跑一圈,你们看好。等我吹哨,所有人跟上。别停,别掉队。”
队伍里终于有人开口:“老师,校规说体育馆不能进。”
那学生说完便后悔了,嘴唇一抖,想往人群后面退。
体育老师把脸慢慢转向他。
“这是我的课。”
它朝馆门走去。
四五米高的身体迈出几步,便到了队伍跟前,学生们急忙让开一条路。
它伸出手,抓住那名学生的后领,将他从队伍里提了出来。
那学生两脚离地,拼命抓住馆门的边框,指甲在门漆上刮出几道痕迹,还是被拖过了门槛。
体育老师松开手。
学生摔在馆内跑道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做完这一切,体育老师弯下腰,双手按在跑道上。
下一秒,那副细长的身体从学生面前窜了出去。
四肢轮流落地,背脊一节节拱起又伸直,像一只被放大的人形蜘蛛。
馆里的塑胶跑道传来急促的拍击声,没过多久,它已经从另一侧爬了回来。
最先发问的学生僵在原地。
沈夜也愣了愣:“教跑步还得手脚并用?”
没人顾得上接话。
体育老师直起身。
它的手掌在跑道上留下两道灰白色的印子,身上却没见一点喘气的迹象。
与此同时,哨声响起,尖锐得像能钻进耳朵里。
队伍顿时动了。
最前面几名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体育馆,后面的人跟着挤过去。
刚才那句“禁止进入”仍贴在门上,几个人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却谁都没敢停。
沈夜被人推着往前走,回头拉了一把白夭。
“慢点,你伤还没好。”
“先进去。”
宁杭从旁边赶上来,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校规还写了不准在校园里跑。”
“现在是体育课。”沈夜说。
“那万一......”
宁杭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刚看见那个不愿进馆的学生被提进去,自己身后又只剩下体育老师。
眼下站着不动和跑起来,他都不敢选。
体育老师就在他们身后。
随着最后一名学生跨进馆门,那扇门自行合上,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
“上个体育课还锁门?”
白夭伸手碰了碰口袋里的手机,没有信号。
她把手机收起来,抓住沈夜的袖子,带他先沿着内圈跑。
第一圈还没过半,就有人撑不住了。
跑在外侧的一名男生昨晚胳膊受过伤,起初还能跟上,过了弯道,脚步明显慢下来。
他扶着看台栏杆喘气,刚要喊老师,哨声又响了。
“慢。”
体育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背后。
“这么简单都学不会?”
男生松开栏杆,拼命往前跑。
那东西的手臂从他身旁掠过,抓住他的校服后领,将他拖出了白夭的视线。
看台后面传出一声惨叫。
前面的学生回头看了一眼,跑得更快了。
“他把人拉哪儿去了?”
沈夜挣开白夭的手,朝看台那头跑去。
男生刚才扶过的栏杆旁掉着一只鞋,鞋尖朝向看台后面的通道。
“沈夜,别从正面过去!”
白夭追上来,指给他看下方另一条通往看台后面的窄路。
沈夜刚要跟她绕过去,体育老师的哨声又响了。
“跑起来!”
它伏在地上,朝落在后面的学生爬去。
这次没人敢回头,可四肢拍在跑道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个女生脚下一软,摔倒时还挣扎着往前爬,后面的人不敢停,绕过她继续跑。
白夭的鬼瞳疼了一下。
她想去拉那个女生,刚转身,体育老师已经到了。
沈夜也伸手去抓,却只扯住女生半截衣袖。
体育老师的手臂从两人之间扫过,沈夜将白夭往后一推,自己撞上看台栏杆,女生的衣袖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女生的哭声很快被哨声盖了过去。
沈夜回头找宁杭,看见他还在队伍里,绕过看台柱子朝这边挤。
沈夜刚要伸手,几名学生从中间冲过,把两人隔开了。
白夭指了指看台下方的窄路。两人钻进器材室旁边的暗处。
这里摆着几张折起来的跳高垫,从跑道上看,正好挡住他们。宁杭没挤过来,只能贴着墙继续跑。
沈夜搬开一张跳高垫,想从侧面绕回刚才那处看台。
垫子后面却只有一面墙,通道在这里断了。
“门在另一边。”白夭按了按疼起来的肩膀,“等他过去,我们从跑道外圈走。”
她原以为体育老师只盯着停下的人。
可刚才那个女生跌倒之前,跑在前面的两人明明没有停,老师的手臂同样扫过了他们。
一个人捂着肩,另一个跑着跑着,脚下一路留下暗色的血印。
不跑会被追上。
继续跑,也未必能活。
体育老师绕过弯道,又向人群吹了一声哨。
跑道上的学生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撞向锁住的馆门,拼命拧把手;有人爬上看台,没跑出几步就被那双长手从后面扯了下来。
血溅在白色的墙上,随后又有人踩着那片湿滑的地面摔倒。
叫声从跑道这头传到那头,几乎盖过了哨声。
沈夜从垫子后面探出身,准备趁体育老师背对这里冲出去,外面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白夭抬起头。
体育老师停在看台另一侧,漆黑的眼眶缓缓转了过来。